第十五章 八旗骨沸(2/2)
帐內瀰漫著药石与血污的焦苦味,那是大汗重伤垂危的夜里。
阿玛(额亦都)枯槁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把冰冷的铁胎弓死死压在他肩头,声音嘶哑却如金石迸裂:
“记住…爱新觉罗的鹰,绝不苟活於平地,只配死在悬崖上!”
刀锋入肉半寸,剧痛反而让耳畔嘶鸣清晰起来。
他听见出征前夜,长子挥动木刀劈砍草靶的脆响声,竟盖过了耳畔战马的悲鸣与火焰的爆裂。
原来人在咽气前,魂灵真会顺著血爬回故乡。
血花迸溅处,图赖铁躯轰然坠马。
这是几日来,后金继莽古尔泰、图尔格后,阵亡的第三名重要將领。
一线天峡谷,百丈高的烟柱被热浪扭曲成螺旋状。
裹挟著火星黑烟的旋风捲起未燃尽的箭杆,化作漫天赤色流萤。
自谷底腾起的焦香味慢慢扩散於层层山峦。
大火足足烧了半日,一直燃到夜间戌时三刻,漆黑如墨的夜幕亦为之退避。
夜不收王疤脸趴在雪丘后,眉毛凝著霜雪。
一线天谷口腾起的黑烟让他手一抖,瞳孔里闪过半片烧焦的镶黄旗。
震惊与狂喜让脸上疤痕愈显狰狞,他连滚带爬的扑向战马,茫茫风雪中,向京师疾驰而去。
……
后金牛皮大帐內,皇太极手指摩挲著牛皮地图,旁侧镶黄旗残雪战报堆了十来道。
帐外每隔一刻便有马蹄踏雪声,探马滚落鞍桥的响动比沙漏更准。
“报!图赖大人已突破一线天谷道北口!”
“报!蒙古轻骑折了三百,徐贼退守南口!”
正黄旗侍卫捧著铜盆接住大汗捏碎的瓷杯,血珠混著茶渣滴在“喀喇沁部”四个硃砂字上。
图赖第十八次派来的探马下去良久。
皇太极在申时三刻突然起身,镶铜护腕撞得桌案歪斜:“为何没有申时三刻的军报?”
代善一步踏出,抄起金盔,“大汗,我去查个明白……”
谷底飘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分明是熬干了血肉的油脂气息,竟诡异地混著一丝赫图阿拉祭祖燎牲时才有的、熟透了的肉香。
代善的指甲抠进岩缝,碎石混著冰碴刺入掌心。
十年前萨尔滸的血河都没让他颤慄至此。
彼时明军的火銃打在棉甲上像雨打芭蕉,哪似今日这焚天烈焰,竟把八旗儿郎熬成了灯油。
谷底飘来的人油焦香里,分明混著赫图阿拉祭祖时的燎猪味。
正红旗铁骑在身后发出饿狼般的低吼,代善状若癲狂,
“徐贼,八旗不诛你,誓不罢休!”
后金大帐,皇太极突然扯断脖间东珠,一百零八颗珍珠砸在牛皮帐上如冰雹。
正红旗戈什哈跪著捧上代善的狼牙箭:“一线天谷口……堵死了。明军在西山树起七丈旗杆,上书……上书烧尽韃虏……”
皇太极掌中瓷杯早已碎成齏粉,血水混著茶渣在羊皮地图上漫出蜿蜒血溪。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反而是心窝处疼得厉害!
帐內气氛冷如刀霜,阿济格突然抽出腰刀劈断立柱,刀锋在寒风中发出饿狼般的嘶鸣:
“自父汗起兵,何曾让人把战旗当柴烧?”
甲片隨著他的怒吼叮噹作响,“那徐承略莫不是三头六臂?屡创我八旗勇士!”
多尔袞靴尖碾过烧焦的战报,纸灰在冻土上印出“镶黄旗”三个残字:
“我的镶白旗在浑河餵了鱼虾,如今四哥的镶黄旗却成了西山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