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焦虑(2/2)
“鬼子为什么撤?”薛虎生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犯傻了。
“要么鬼子正在往黄崖洞方向调兵,要么就是其他地方出现了问题,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陈旅长的思维转得很快,立马就看出这个情报背后的问题。
“我知道,一定是营长和彭连长他们在背后打鬼子!”薛虎生背后不远,一名因为生病而落选行动队的警卫排战士突然喊了一句。
“自己瞎猜可以,別在首长面前乱说!”薛虎生心里有点烦躁,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薛连长,先別批评。”陈旅长笑了,赶紧朝那位战士招了下手,“同志,你有什么看法?放心,大胆说!”
“能把鬼子打得找不到北,连麻池村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放弃了,这附近除了咱们营长,还有哪支部队!”战士偷偷看了眼薛虎生,一咬牙,乾脆提高了声音,“我,我的想法是,我们应该马上去支援营长!”
山里的夜,似乎更显早,这才十九点过,就黑得不见人了。
从潜伏,到凌晨野战霍庄村,再到返回宽嶂村整理战利品和物资,最后全部转移到庙岭,周凡带的行动队已经连轴转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此刻,再大的胜利,也撑不起所有人的精气神,横七竖八地躺在岭下山洞的乾草铺上补觉,睡得跟几十头猪一样。
两名后勤机关的女同志提著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一桶杂粮饼,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左右看看,又缩了回去一这是她们第四次来送饭,又第四次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周凡没有补觉,或者说,从凌晨一直到现在,他就没心情去犯困一一脑海里反覆回放著白天听到的炮声。那节奏、那密度,让他一度想到了“总攻”这个词。
白天路过那个山脊分岔口的时候,他站了很久,一直在听桃花寨方向的枪炮声,以及眺望隔著几道深谷的金黄色崖壁。
距离不过两三里,再也不是什么失真的隱约回声,而是成片成片的闷雷,连脚下的山岩都在微微发颤,甚至在望远镜里,还能看到大片的火气和烟尘。
虽然隔了两道山脊,望远镜也看不太清楚,但孙干事可以肯定,桃花寨主高地没动静了,战斗已经在水窑口一带了。
当时孙干事的脸色,很难看。
黄崖洞,不会失守了吧?不至於吧————孙干事不是说那里的防御工事修了一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吗?
“周营长————”身后传来孙干事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显然也没怎么睡。
几秒后,孙干事蹲到周凡身边,摸出两支香菸,分了一支过去。周凡接了没点,只是捏在手指间慢慢揉。
“那个————大塚那老鬼子,嘴比想像得还紧。”孙干事咬著菸嘴,情绪明显不好。
周凡笑了下,重重拍著孙干事的肩膀:“你都是总部保卫部的干事,就没学一点什么审讯俘虏的技巧?”
孙干事苦笑一声:“別提了,这人態度挺配合,但说了跟没说一样。老家是哪里的,哪年入伍的,之前在哪个部队,这些乱七八糟的交代了一大堆。可一问到他们的兵力部署、进攻计划、哪支部队在哪个方向,就装傻。翻来覆去就是“我只是个上等兵,长官们的事我不知道”。”
说完,点上火,吐出一口眼圈,“关键你还不好说他是在撒谎————这老鬼子確实就是个上等兵,联队级別的作战计划,他大概率真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交代了。”孙干事忽然压低声音,“他说藤井大尉还在小寨村的时候,状態就不对劲了,全靠行军丸撑著。还说藤井大尉昨天一大早,就宣布要进山扫荡八路军据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完这些,现场突然沉闷了许多一关於审问大塚的事,终归只是某种心情的掩饰话题。
“嗯————周营长,要不你判断判断————鬼子真能打进黄崖洞吗?”足足五分钟后,孙干事再度开口,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有些不死心。
周凡没有回答,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依然没点,继续望向西南。
那里已经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燃烧。
某座山洞里,风灯昏暗,人影晃动。
大塚躺在一堆乾草上,身上盖著两件军大衣,腿上和臀部的伤口被卫生员重新包扎过,虽然还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被绑在木架上冻了一天一夜,已经是天堂了。
负责照顾大的,是总部保卫部的一名赵姓小战士,看年龄,也就比余二娃大不了一两岁。
小赵正蹲在洞口,用刺刀撬一个牛肉罐头,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油汁溅了一手。
“赵哥,又开罐头?!”少年的声音从洞外炸进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此刻,余二娃端著一碗热水慢慢走进洞,眼睛死死盯著某人已经撬开一半的牛肉罐头,怒气肉眼可见,嘴唇都快咬破了。
“孙干事交代的。”小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大塚方向努了努嘴。
“那是鬼子!”余二娃把热水往地上一顿,碗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声音都变了调,“你拿罐头给他吃?隔壁洞的伤员都捨不得呢,你倒好,餵到鬼子嘴里去了!”
“孙、孙干事说————说要优待俘虏,问情报————”小赵被余二娃的气势镇住了,结结巴巴。
余二娃的眼圈红了,声音却越来越大:“优待个屁?这老鬼子,天知道杀了过多少八路军和老百姓!”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大,附近休息的保卫部战士围了过来,有人劝,有人拉,也有人面露难色一余二娃说的,他们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好开口。
大塚躺在乾草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吵什么?”
周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却像一头看不见的巨物缓缓挤进,战士们纷纷让开。
余二娃扭过头,眼眶里还含著泪,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