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浮夸?(2/2)
延安自然科学院生物系的乐主任,全名乐天宇,同样北平农业大学毕业。和李主任相比,乐主任就更不得了,不光是个农林牧方面的全才,更是早期党员之一,和最高首长並肩战斗过。
年初轰轰烈烈的八路军大生產,就是这位乐主任带著技术队伍,在考察了整个陕北后,综合了水土、气候等因素,才选定了南泥湾作为军垦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南泥湾之父。
一边,同样农民出生的陈科长,听到王小云这样说,脸色直接一垮:“既然没亲眼看见,又凭什么判断这些数据是真的?而且,一亩地到底能长多少庄稼,你们自己心里也没个数吗?”
说著,陈科长还瞪了下角落里段闻斌等人——王小云现在说的內容,和其他几人的问询几乎如出一辙,就好像串通好了似的。
王小云嚇著了,愣了好几秒,但还是倔强地点头:“陈老师,走之前,地里的庄稼都长得很好,山里人都知道,今年肯定大丰收!我虽然错过秋收,但我见过夏收。我们山里的麦子,一亩地近三百斤。我亲眼看著过秤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三百斤?怎么可能?!你们几个都是八路军优秀干部学员,说话一定要实事求是!”
陈科长的脸都黑了,在他看来,別说小麦亩產三百斤,两百斤他都不信。至於那个玉米亩產六百斤,那更是极度荒诞的浮夸,是对懂农事的人的一种侮辱。
此话一出,王小云慢慢垂下头,脸有些发白,角落里秦山和傅金贵隱隱露出怒容,段闻斌则眉头紧皱。
“陈科长,先不要批评,还是让李主任和乐主任再问问吧。”夏编辑赶紧拉了下陈科长的胳膊,免得对方喧宾夺主。
李主任轻咳一声,身子前倾:“小同志,我搞了多年的屯垦,最好的地、上好的肥、精耕细作,玉米亩產撑死了也就两百七八。你们天宫山就是土里冒油,怎么可能多出那么多的產量?”
坐在他身边的乐主任,常年在野外风餐露宿,看起来更苍老些,语气也更尖锐些:“小同志,你们根据地的冬小麦,播种密度是多少?用的是哪里的种子?底肥施的什么?追肥了几次?病虫害怎么防治的?收穫时怎么测產的?湿重折乾重按什么比例算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专业、具体、环环相扣。
王小云愣住了,她確实亲手参与了夏收,亲眼看见秤桿上那一串串数字,亲眼看见杨主任在黑板上写下的记录。但乐主任问的这些,她一时半会儿也组织不起答案。
“我……我记不太清。”少女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愧色,“我只知道,收成是真的。我们营长亲自验收的,司务长、陈教导员和杨主任一笔一笔记的帐。”
“营长?”夏编辑微微眯起眼睛,“天宫山独立营的周凡同志……我记得全军通报表彰过。”
“嗯……”王小云点头。
李主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小同志,我不是怀疑你们营长。这个產量,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奇蹟中的奇蹟。我们搞农业的,讲究的是客观……”
傅金贵彻底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首长,我们真的没有骗人!我是营部后勤排的排长,专门负责营部农场,那些庄稼確实长得好,玉米秆子比人还高,棒子掰下来沉甸甸的,一个顶山外两个大!”
秦山也站了起来:“是的,我们离开根据地的时候,就开玩笑打赌玉米至少四百斤以上!”
“傅金贵、秦山,坐下,现在不是问你们!”陈科长皱了皱眉,语气严厉了几分。
两人梗著脖子,还想说什么,被段闻斌一左一右拽住袖子,硬生生拉回了座位。
夏编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著,声音平静却透著深意:“这几位同志,我们没有说你们骗人。但作为党报,刊登的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歷史的检验。否则,传出去就是笑话,就是浮夸风。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眼镜戴回去,夏编辑的目光又转向段闻斌:“段闻斌同志,你们几个中间,你是职务最高的。这份稿子,你认不认?”
段闻斌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著。此刻被点名,他缓缓站起身,身姿笔挺,目光扫过两位专家,最后落在夏编辑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夏编辑,陈科长,两位首长,这份稿子里的每一个数字,我都认。天宫山根据地的庄稼,是我们亲自种下的,既然夏收能大丰收,秋收为什么不可以?我相信写这份稿件的人,一定也是希望把这个奇蹟传开,让大家知道我们八路军扎根生產的努力成果……”
顿了顿,段闻斌的表情越发严肃,“我知道,这些数字听著確实太过嚇人。但天宫山的庄稼就是长得那么好。是什么原因,我们也没琢磨出来。可能是山里的水土好,可能是种得精细,也可能是老天爷赏饭吃。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说不清楚。”
李主任和乐主任对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段闻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如果组织上认为有问题,可以派人去实地查看,亲眼看看那些庄稼地,亲自问问那些种地的老百姓。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组织上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为难这几位同志——他们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一阵秋风吹进木窗,带著延安深秋特有的乾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一片枯黄的草叶,恰好落在那份手写的稿纸上。
夏编辑沉默了片刻,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段闻斌同志,你的意思我们明白。这件事,我们会核实清楚。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一定大书特书!”
陈科长送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王小云、秦山、傅金贵和段闻斌四个人。
秦山一拳砸在墙上,咬著牙:“凭什么不信我们?”
傅金贵嘆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人家也是按规矩办事。说实话,如果不是咱自己的根据地,我都不信呢。”
段闻斌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低头沉默的王小云,轻声说了句:“小云,没事。实话实说,不怕查。”
王小云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目光清亮:“段副营长,我不怕。我就是想,如果周大哥在这儿,他会怎么说。”
段闻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啊?他肯定说——让他们来查,来了请他们吃红薯,吃到他们信为止!”
王小云噗嗤一下笑出声,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