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守门人(2/2)
外祖父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坐在首位上,偶尔用银叉翻一翻盘子里的食物,抿一口红酒。
但整张餐桌的重力始终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会忘记首位上的那个人在听,在看。
看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老人把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边,这是晚宴结束的指令。
眾人都自觉从座位上起身,管家指挥著佣人收拾银器,碟碗叮噹作响。
杰拉德把餐巾搁好,目光停在李察身上。
“李察,我书房里有些好东西,你或许会想看看。”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李察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大舅母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又很快合拢。
惊讶打底,羡慕盖在上面。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后又被各自教养压平,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笑意。
伊芙琳的手已经抓住了李察袖口:“聊什么要单独聊?”
“可能是考考我功课。”
女孩眉头拧成麻花,嘴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在外祖父家里,她不敢大声嚷嚷。
李察拍了拍妹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回房间等我吧,不会太久。”
伊芙琳鬆开手指,目送他跟著外祖父走出了餐厅。
她扭头看向母亲,玛格丽特的目光也追著儿子背影,直到门在身后合上。
李察跟在外祖父身后,穿过走廊,上了半层楼梯。
杰拉德推开书房门,煤气灯自动亮了起来,不知道是机关还是以太的作用。
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胡桃木架上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册。
李察跟著走进书房,余光已经在扫架子上的物件了:
一座拳头大小的青铜雕塑,造型是展翅的鷲鹰;
一只密封的琥珀色玻璃瓶,里面泡著乾枯的蜥蜴標本;
壁炉台上搁著两只银烛台,烛台臂弯处铸著缠绕的蛇纹。
写字檯角落里有一枚水晶球,放在黄铜底座上。
能进外祖父的私人书房,这个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阿什福德这么多代传承,哪怕书房里只摆著些边角料,对他来说也值得试一试。
杰拉德走到壁炉前,弯腰用铁钳拨了拨炭火。
李察趁老人背对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鷲鹰铜雕的翅膀。
铜面冰凉,手感沉实,面板纹丝不动。
他又走了两步,手搭在琥珀色玻璃瓶的瓶口上,还是没反应。
银烛台,水晶球,写字檯上的铜天平,以及壁炉架上那只看起来年头不短的怀表……
他逐一靠近,面板始终如同死水。
乾净,全是乾净的。
这些物件明显有年头,做工也精良,但没有一件沾过以太的边。
想来也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摆在外客可及的书房里。
它们大概锁在墙后或地下,和阿什福德家族的真正家底待在一起。
李察有些失望,把手从旧式六分仪的铜臂上收回来。
杰拉德从壁炉边直起身来,没制止他到处乱摸。
之前在客厅和晚宴上,这孩子的言行举止收束得太紧了。
回应文森特试探滴水不漏,面对长辈审视面色不改。
十六岁少年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演技极好,要么是经歷过什么让他不得不早熟的事情。
无论哪种都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现在看他翻弄六分仪刻度盘,拿怀表贴在耳边听,这才对嘛。
“六分仪是你曾外祖父的。”
杰拉德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年轻时候跑过船。”
李察把六分仪恢復原状,走到书桌对面客椅上坐下来。
壁炉热度慢慢爬过来,烤著半边脸。
老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李察,你知道阿什福德家是做什么的吗?”
“做生意的。”
“那是外面人知道的版本。”
杰拉德摸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正中印著著名的神秘学符號: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经营了三百来年。”
老人手掌覆住那枚衔尾蛇符號:“不靠做生意,靠做守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