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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9月10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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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茄的菸灰积了很长,像一截隨时会断裂的枯枝。

贰心窝在沙发里,眼睛半闭著。

他抽完了最后一截烟,把菸蒂按进陶瓷菸灰缸。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品。

然后他就那样坐著,不动了。

呼吸渐渐平稳、缓慢、深沉。胸膛的起伏变得微不可察,只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那是肌肉在彻底放鬆前的最后痉挛。

他睡著了。

不是普通的睡眠,是那种战士才会的、瞬间切入的深度休眠。

像猫一样,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闭上眼睛,下一秒就沉入无梦的黑暗。

身体放鬆得像一摊水,但意识的最底层还留著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异常的响动,都会在0.3秒內將他拽回清醒。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墙角昏黄的夜灯光晕笼罩著沙发,笼罩著茶几上那排喝空的啤酒罐,笼罩著贰心那张在睡眠中终於卸下所有偽装的脸。

苍白。疲倦。但平静。

像一尊刚刚完成杀戮、正在神庙阴影中小憩的石像。

墙壁上的掛钟在走。

那是一台黄铜外壳的老式掛钟,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寂静里,每一响都像锤子敲在时间的骨架上。

指针缓缓爬过11点47分、48分、49分……

罗剎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反侧。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魔法通风口隱约的符文光晕,怎么也睡不著。

脑子里反覆播放著今天的一切:飆车、枪战,潜入贝尔蒙特庄园,废弃码头的混战,白骑士被活埋,“铁马”战车沉入河底,还有贰心坐在沙发里看卓別林的样子。

cyka(操)——她无声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记得贰心说过要等答覆,但那个男人真的会“等”吗?还是说,他已经在计划下一步——不管主母给不给生路,他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案?

猫永远不会把命运完全交给別人。

它们接受投喂,但隨时准备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罗剎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她想再去看看,但又觉得没必要——贰心如果需要她,会说的。如果不需要,她闯进去只会打扰他难得的休息。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嗒、嗒、嗒……”

掛钟的指针指向11点59分30秒。

沙发里,贰心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醒来的徵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骚动——像有什么冰冷的手指,正在他的血管里缓慢地爬。

“嗒。”

59分50秒。

他的右手手指又抽搐了一次。这次更明显,整个手掌都向內蜷缩,指关节绷得发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嗒。”

59分55秒。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不是真实的寒冷,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浑浊,仿佛有看不见的尘埃正在缓缓沉降。

“嗒。”

59分59秒。

贰心的呼吸停了。

不是停止,是卡在了某个临界点——吸气吸到一半,胸膛微微隆起,然后凝固在那里。

整个房间的时间仿佛也隨之凝固。

电视机屏幕上的雪花点不再跳动,变成一片静止的灰白噪波。壁钟的钟摆停在最右侧,像一柄被冻住的镰刀。

然后——

“当。”

午夜12点整。

钟声敲响。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机械钟鸣,沉重、浑厚、带著铜器特有的迴响,在石墙间震盪。

与此同时,贰心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惊醒的那种颤抖,而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痉挛。他的眼睛在眼皮下急速转动,眼球像被困在梦境里挣扎的活物。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他的右手手背——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凸起,像被蚊子叮咬后的肿块。但紧接著,那块皮肤的质地开始改变:从柔软、有弹性的人类皮肤,逐渐变得光滑、坚硬、冰冷……

顏色也在变。

从正常的肉色,褪成一种病態的苍白,然后继续褪,褪成一种没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纸张的白,不是骨骼的白,而是另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瓷器的白。

那块凸起最终定型了: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不规则几何形区域,边缘微微隆起,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著陶瓷特有的、冰冷的哑光。

仔细看,能看出细密的纹理——不是皮肤的纹理,而是瓷器的开片纹,像冰裂般在苍白表面蔓延出蛛网般的细痕。纹理深处透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渗进了瓷器的胎体里。

那块皮肤彻底瓷化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变成了瓷器”。触感坚硬、冰冷、脆弱,敲上去会发出“叮”的轻响。

而这个过程,贰心完全不知道。

他还在睡。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困在某个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和耳边隱约迴荡的、婴儿般的哭泣。

“呜呜……哇……”

哭声很轻,但持续不断。像一根冰冷的针,缓慢地刺入耳膜,刺进大脑深处。

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挣脱,但身体不听使唤。就像被梦魘住了,明明意识清醒,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唯一能动的,只有思维。

——来了,诅咒开始了。

这不是猜测,而是某种生存本能响起了预报。就像猫能找到老鼠洞,他知道——那尊“哭泣的雕像”的代价,终於开始索取了。

这具身体正在被某种非人的力量缓慢地“覆盖”、“替换”、“重写”。

具体从哪开始的他並不知晓,只清楚:最终,会变成一尊完整的、会哭泣的陶瓷雕像。

——还挺有创意,至少不是变成石头或者木头。瓷器好歹算艺术品。

他近乎荒诞地想。

在这种时候还能自嘲,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当灾难降临,当死亡逼近,当身体开始背叛自己,他反而会退到一个更冷、更远的地方,像个旁观者一样观察、分析、甚至……欣赏。

就像猫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好奇地歪著头。

“呜哇……”

哭声又响了一些。

这次他能分辨出方向了——不是从耳朵外面传来的,是从身体內部。

从血管里,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

那尊雕像的“声音”,已经渗透进了他的存在本身,成了他的一部分。

就像寄生虫,但更彻底。

黑猫復活了他,却又没有完全復活,不知道是“特意”留下病根,还是无能为力。

总之事已至此,贰心只能靠自己。

用十天时间,换取一次真正的生存机会,仔细想想,老神父说的对:不是人人都有第二次机会。

这对贰心而言,还挺公平。

復活这么大的事,要是光靠喊一嗓子“復活吧”就能活蹦乱跳,那未免也太廉价了。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

成功了。

右手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隨著这个动作,那块瓷化的皮肤边缘,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咔”声。不是真的碎了,而是质地改变时產生的应力释放。

有点疼。但不是锐痛,是种钝钝的、蔓延开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生根发芽。

他继续尝试,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整只右手缓缓握成拳。

“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像炒豆子一样响起。瓷化的区域在移动时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皮肤表面那些冰裂纹般的细痕,似乎更深了一些。

——有意思。动態下的转化速度会加快?还是说,经常使用的部位会优先瓷化?

贰心在意识深处评价。

他像在做实验一样,反覆握拳、鬆开,观察,感受那个过程。

痛感在加剧,但还能忍受。比起中弹、骨折、內臟破裂,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那块皮肤已经不再属於他了。它变成了一个外来的、坚硬的、冰冷的壳,套在他的手上。

如果全身都变成这样……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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