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寂廊(2/2)
他把源心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源心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光在石头里流动,一圈一圈的,像河里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最亮的地方,亮得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他把源心举起来,对准源核。源核的裂纹亮了一下——那些还在流动的光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但那些干了的裂纹没有反应。它们太老了,太深了,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修復。
陆崖闭上眼睛,把源力从身体里引出来,注入源心。源心亮了。不是亮了一点,而是亮了一倍。金色的光从源心里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金色河流,流向他面前的源核。光触碰到源核的那一刻,整个球形空间震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源核的裂纹开始癒合。不是慢慢地癒合,而是一点一点地癒合——那些还在流动的光的裂纹,先癒合了。光在裂纹里加速流动,像解冻的河水,冲开了堵塞的冰。裂纹的边缘开始发光,金色的,和源心的光一样。两条裂纹之间的空隙被新生的光填满了,像伤口长出了新肉。
但那些干了的裂纹没有动。它们太深了,太老了,需要更多的力量。陆崖把源力加大,金色的光从源心里涌出来,更多,更快,更亮。他的身体在发光,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整个球形空间照得像一个金色的蛋壳。他的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在旋转,快得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他的源纹在涨,河面在变宽,水流在变急。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累的,而是那种“在用尽全力”的抖。
源核的裂纹在一条一条地癒合。从最小的开始,到大的,到最深的。每癒合一条裂纹,源核的光就亮一点,整个球形空间的震动就强一点。他癒合了十几条裂纹,几十条,上百条。但还有更多。源核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他癒合的只是很小一部分。他的源力在消耗,他的身体在变累,他的心跳在加快。他不能停。停下来,裂纹就会重新裂开,甚至裂得更深。他必须一次做完。
他把源心贴在源核上。两颗石头碰在一起的那一刻,整个球形空间震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陆崖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把手按在源心上,把源力全部注入。金色的光从源心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源核的每一条裂纹。那些干了的裂纹被金光照到,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而是无色的,和源核本身一样。它们在癒合。不是慢慢地,而是一下子就癒合了。像被水浇过的乾涸土地,裂缝合拢了,泥土重新变得湿润。
源核亮了。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而是无色的,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它的光洒在球形空间的內壁上,把那些灰白色的墙壁照得像一面镜子。陆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金色的光从身体里透出来,像一个被点燃的人。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很亮。他的脸上有汗,有灰,有泪痕。他的嘴角有笑。
源核修復了。
他把手从源心上收回来。源心还贴在源核上,两颗石头贴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它们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咚,咚,咚,慢了很多,像大地的脉动。陆崖站在那里,看著那两颗石头,看了很久。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他的源力消耗了太多,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盖大缩成了碗口大,顏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但他没有倒下。他站住了。
他转过身,朝球形空间的出口走去。出口是一道光门,无色的,和源核一样。他把手贴在门上,门开了。
第五层。
他站在第五层银色的平原上。远处,姐姐站在那里,银色的头髮,银色的眼睛,穿著白色的衣服。她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了。是实体的。源核修復了,第五层的裂缝合拢了,她自由了。
她朝他跑过来。不是走,是跑。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旗帜。白色的衣服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云。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是温热的,不是凉的。有体温了。
“阿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但陆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姐。”他说。
她哭了。不是无声的,而是带著声音的——很轻,像猫叫,像婴儿的呜咽。她捂住嘴,不让声音发出来。陆崖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握住。她的手在发抖,他的也在发抖。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
“姐,我带你下去。”
“去哪?”
“回矿区。接老钟,接石狗,接兰婶。然后去第九层。第九层有太阳。”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银色的地面上。
“好。”她说。
陆崖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褂子。灰色的,粗布的,是在第七层集市用晶核换的。他把褂子递给姐姐。
“穿上。下面冷。”
姐姐接过褂子,穿在身上。褂子很大,她穿著像披了一件斗篷。她把袖子捲起来,把下摆塞进腰带里。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衣服,笑了。
“好看吗?”
“好看。”
她伸出手,牵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只小鸟。他把她的手握紧,两个人並肩朝第五层的出口走去。银色的平原上,无数个倒影也並肩走著。他们走过那些倒影,走过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走到光门前。
陆崖把手贴在光门上,门开了。
第四层,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他没有再看那些门,没有再看那些记忆。他牵著姐姐的手,走过了镜厅,走过了刑场,走过了寂廊,走过了源核。他走过了九重天墟,走回了第九层灰黑色的荒原。
他走到那块巨石前。巨石上还有九层塔的纹路,但已经不再发光了。他把手贴在巨石上,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流进那些纹路里。纹路亮了,从最上面那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亮。巨石裂开了一道缝。缝的那一边是矿区。
他牵著姐姐的手,侧身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