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陈留对(2/2)
“戏先生,”李孜转向戏志才,“先生在十里亭对赵七说的话,赵七已经转告我了。先生说,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先生的。”
戏志才抬起头,目光与李孜的对视。
“是。”他说,“这个问题,小郎君打算怎么回答?”
李孜沉默了片刻。
他没办法说实话。但他也不能不说话。戏志才这种人,你越是迴避,他越是怀疑。你越是想藏,他越是想挖。
“我不能说。”李孜说,语气坦荡,“至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给先生看一样东西,或许能解释一部分先生的疑惑。”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双手递过去。
戏志才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的开头写著四个字:《时务策》。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笔跡稚嫩但工整,一看就是孩子写的。戏志才从头往下读,第一段只有几十个字,但他看完后,手再次颤抖起来。
“今天下大势,汉室衰微,宦官乱政,外戚擅权,州郡割据,民不聊生。此诚千年未有之变局。智者见机,愚者守常。当此之时,能识天下之势者,方可救天下之人。”
戏志才抬起头,看著李孜。
“这是你写的?”
“是。”
戏志才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时务策》一共写了三条。
第一条是“审时度势”,分析天下大势,指出汉室已经走到尽头,大乱將至,群雄並起的局面不可避免。
第二条是“內修政理”,讲如何治理一方——劝课农桑、整军经武、选贤任能、开仓济民。
第三条是『外结盟友,广植声援』。当此阉宦秉政、清流受压之际,不宜妄树强敌,当先结天下同心之士。
內交公卿清流,外联州郡俊彦;近结雒阳名士以为奥援,远交牧守豪杰以为外援;待时观变,缓急相应,共扶汉室,清盪奸邪,则四方之士,必望风而归。
每一条都写得极简,点到即止,没有展开。但每一条的核心思想,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这不是一个四岁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任何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人对天下大势的完整判断,是一份治国平天下的纲领,是一篇——
戏志才想到了一个词。
“陈留对”。
他把《时务策》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小郎君,”他说,声音有些乾涩,“你想让我做什么?”
李孜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想请先生留下来。”李孜目光灼灼,看著戏志才,“不是做我的老师,不是做我的幕僚,是做我的朋友,我的同行者。我想和先生一起,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救这天下。”
戏志才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案上的《时务策》,又看了看李孜伸出来的那只右手。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留下来。这个人有天命,有智慧,有格局,跟著他,你可以做出一番真正的事业。汉室已经救不了了,何必为一座將倾的大厦陪葬?
另一个说:走。六指是天命的象徵,他要取汉室而代之。你读了二十三年圣贤书,世受汉恩,怎么能辅佐一个乱臣贼子?
两个声音打了很久,不分胜负。
戏志才站起来。
“小郎君,”他说,“我有些不適,想先去歇息。”
李孜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
“赵七,”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带戏先生去客房休息。备热水,备乾净的衣裳。戏先生有什么需要,一律满足。”
赵七应声而入,引著戏志才出去了。
厅堂里只剩下李孜和郭嘉。
郭嘉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观察。
他看见了戏志才看李孜右手时的表情变化,看见了戏志才读《时务策》时神態变化,看见了戏志才站起来时眼中的挣扎。他不是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选择不去深究。
他今年才十二岁,还没有那些沉重的家国情怀。他不像戏志才那样读了二十三年圣贤书,世受汉恩。他只是一个潁川乡下的少年,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一切有趣的人和事。
而眼前这个四岁的孩子,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郭兄,”李孜转向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帛书,“这是给你的。”
郭嘉接过帛书,展开。
帛书的开头写著四个字:《五经正义》。
他往下读了几行,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
“一部重新解释五经的书。”李孜说,“用新的方法,读旧的经典。不是推翻,是重构。不是背叛,是创新。”
郭嘉的手开始发抖——兴奋且震撼!
他翻了几页,看见李孜在《周易》的卦象旁边画了新的解释,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逻辑框架。再翻几页,看见《尚书》的篇章被重新编排,每一篇前面都加了提要,把整篇的核心思想用几句话概括出来。
这种写法,前所未有。
“你写的?”
“我口述,別人代笔。”李孜说,“我的手写不了这么多字。”
“你多大?”
“快五岁了。”
郭嘉把帛书合上,深深地看了李孜一眼。
“你不是神童。”他说,“神童不可能写出这种东西。”
李孜笑了笑,没有解释。
郭嘉站起来,把帛书小心地卷好,塞进袖子里。
“我要留下来。”他说,“志才兄走不走是他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你这份《五经正义》,够我读一年。读完之后,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隨时恭候。”李孜说。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厅堂。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孜一眼。
“你那个《时务策》,志才兄看了害怕,是因为他读懂了。我看不太懂,但我记住了。等我再大几岁,我会再读一遍。”
“到时候,我可以给你讲。”李孜说。
郭嘉笑了一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厅堂里终於只剩下李孜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四岁的身体坐了这么久,腰已经开始酸了。
他揉了揉后腰,看著空荡荡的厅堂,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