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深潜·各怀其心(1/2)
永明一百二十八年,冬。
孙正被免职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朝堂上。
杜浩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程昱急匆匆地进来,脸色发白:“东翁,殿下免了孙正,交有司议罪。”
杜浩然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看了看那团墨,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证据呢?”他问。
“直指绣衣查到的。孙正三年前收受贿赂,构陷了一个县令。人证物证俱全,殿下直接下的旨,没有经过朝议。”
杜浩然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殿下这是在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她动我的人,不需要理由。她想动谁,就能动谁。”
程昱小心翼翼地问:“东翁,那孙正那边……”
“保不住了。”杜浩然转过身,“让他把嘴闭紧。该认的罪认了,该交代的交代了,別牵扯出別人。他要是敢乱说,他的家人就別想活了。”
程昱打了个寒颤,抱拳:“学生明白。”
孙正被免职的第二天,朝堂上又出了一件事。
不是杜浩然反击,是朱婉莹又动了一个人——户部侍郎钱益,杜浩然的门生,在户部干了八年,管著国库的钱袋子。朱婉莹没有弹劾他,没有免他的职,而是把他调去了工部,管修河堤。
明升暗降。从管钱的衙门调去花钱的衙门,权柄小了不止一半。
钱益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户部衙门里喝茶。他把调令看了三遍,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没有去工部报到,而是直接去了杜府。
“东翁!”钱益跪在杜浩然面前,声音发颤,“殿下这是要动我啊!”
杜浩然看著他,面无表情。“殿下没有动你,只是调了你的职。你去工部好好干,干出成绩来,殿下自然会把你调回来。”
钱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杜浩然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磕了个头,退出书房。
程昱站在一旁,等钱益走远了,才开口:“东翁,殿下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孙正被免,钱益被调,接下来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杜浩然端起茶杯,“可我不能动。殿下在逼我出手,我出手了,她就有了藉口。我不出手,她就一个一个地拔。”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
“看。”杜浩然放下茶杯,“可看也要看出名堂。”
京城的茶馆里,关於朝堂的议论从来没有停过。
城南的“听雨轩”是京中底层官员最爱去的地方。茶不贵,位置偏,没人注意。几个八九品的小官围坐一桌,嗑著瓜子,聊著朝堂上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孙正被免了。”说话的是兵部主事郑明,从七品,三十出头,话多嘴快。
“那可不。收受贿赂,构陷忠良,直指绣衣查出来的,铁证如山。”回话的是礼部主事陈元,也是从七品,比郑明沉稳些。
“我听说啊,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郑明压低声音,“青山县那边,周茂的三千兵还在呢。离京城不到二百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三千兵?”陈元端起茶杯,笑了笑,“你担心什么?三千兵够干什么的?太平王在京城,一剑破甲十万。三千兵,不够他一剑砍的。周茂要是真指望这三千兵,他怕是脑子坏了。”
郑明愣了一下,想了想,也笑了。“说得也是。那周茂到底图什么?”
陈元放下茶杯,正要说话,旁边忽然有人接了口。
“图的是让殿下分心。”
两人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邻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胸口补子上绣著鷺鷥——六品官。郑明不认识他,陈元却认出来了。
“刘大人?”陈元站起来,拱了拱手。
刘璋,兵部员外郎,从六品,在兵部干了二十年,管的是军籍档案。官不大,可在兵部待得久,知道的事儿多。陈元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可也说得上话。
“陈大人,坐。”刘璋摆了摆手,没有起身,“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三千兵確实不够太平王一剑砍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周茂为什么只派三千兵?”
郑明和陈元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因为三千兵只是一个幌子。”刘璋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茂真正的杀招,不是这三千兵,是这三千兵的兵种。你们知道这三千人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都是归元境。”
郑明的脸色变了。归元境,武道六境。三千个归元境,那是什么概念?北朝九十一圣不假,可归元境的数量,远比圣者多得多。三千个归元境,足以在战场上牵制一位古圣。不是正面击杀,是牵制。军阵气血冲霄,再加上周茂的文道加持——他是齐家境的文官,三千归元境在他的加持下,战力能提升两成,军阵的压制力足以让一位古圣的修为被削弱三成以上。
“三千归元境?”陈元的声音有些发紧,“周茂哪儿来这么多归元境?”
刘璋笑了笑。“不是他的。是杜浩然的。杜浩然在朝堂上经营了三百年,门生遍天下。他暗中培养了多少归元境,没人知道。三千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郑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周茂这三千人,不是闹著玩的?”
“当然不是闹著玩的。”刘璋端起茶杯,“可也不是真的要动手。杜浩然不是要造反,是要告诉殿下——我有能力在京城搅出大动静。你別逼我太紧。你要是把我逼急了,这三千归元境加上周茂的文道加持,足以在京畿掀起一场风暴。殿下不怕打仗,可她怕乱。京城一乱,朝堂一乱,天下就乱了。”
陈元沉默了很久。“刘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些?”
刘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在兵部管军籍档案,看了二十年的档案。谁手下有多少兵,什么修为,什么装备,我心里有数。杜浩然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档案上,什么都写著。”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茶钱我付了。你们慢慢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
郑明和陈元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三千归元境,”郑明终於开口,“难怪杜浩然敢这么囂张。”
陈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不是囂张,是试探。他在试探殿下的底线。殿下要是退了,他就知道殿下怕乱。殿下要是不退,他就知道殿下不怕。可殿下不怕,他也有后手。”
“什么后手?”
陈元放下茶杯,看著他。“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坐在这里喝茶了。”
青山县。
周茂的三千归元境精兵还驻扎在那里,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苏子青回京之后,他们撤了一批,又悄悄补了一批。人数没变,可位置变了——离京城更近了五十里。
周茂本人不在青山县,他在并州刺史府里,面前摊著杜浩然的信。信不长,只有几行字:“让殿下觉得并州不稳。不要真动手,不要留把柄。让她分心就行。”
周茂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香炉里烧了。他看著火苗舔著信纸,把字跡一点一点地吞掉,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喊,“让青山县的人再往前推三十里。不要进城,不要跟地方驻军衝突,只要让殿下的人看见就行。”
副將抱拳:“是!”
直指绣衣衙门。
程颐快步走进朱维伟的值房,手里捧著一份急报。“义父,青山县的兵又往前推了三十里。离京城不到二百里了。”
朱维伟接过急报,看了一遍,放下。
“三千归元境,”他的声音很冷,“杜浩然倒是捨得下本钱。”
程颐问:“义父,要不要出兵?”
“不出。”朱维伟站起来,走到窗前,“太平王在京城。有他在,周茂不敢真动。三千归元境,在太平王面前,能撑多久?一刻钟?两刻钟?够了。他们不需要打贏太平王,只需要撑到京城乱起来就够了。杜浩然要的不是攻破京城,是让殿下分心。”
太平王府。
苏子青收到了朱维伟的信。信很短:“青山县的兵又往前推了三十里。离京城不到二百里。三千人,都是归元境。”
苏子青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大王。”
“本王要出去一趟。”
浮丘伯愣了一下:“大王,您不是说不出府吗?”
“现在要出了。”苏子青拿起外袍,披在肩上,把青衫剑掛在腰间,“周茂的兵在往前推。本王去城头上站一站,让他们看看。”
浮丘伯张了张嘴,想劝,可看见苏子青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赶紧去备马。
苏子青骑马到了城门口,下了马,走上城头。他没有穿甲冑,没有戴头盔,只是一件青衫,一把剑,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剑柄。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他没有拂去。
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他,愣住了。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太平王……太平王来了!”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看著那个青衫身影站在城头上,像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剑。
苏子青没有看他们。他看著远处,看著青山县的方向。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可城头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告诉青山县的人,本王在这里。他们敢再往前一步,本王就去青山县走一趟。”
青山县。
周茂的副將收到了苏子青在京城城头上的消息。他站在营帐里,脸色发白。
“太平王说,我们再敢往前一步,他就来青山县走一趟。”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走一趟”是什么意思。苏子青去青山县走一趟,三千归元境,能撑多久?一刻钟?两刻钟?撑得住。可撑完这两刻钟,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人?没人知道。
副將沉默了很久。“传令,后退三十里。退回原来的位置。”
消息传到杜府。
杜浩然正在书房里喝茶。程昱走进来,脸色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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