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座(2/2)
台下观眾席,坐满了同样面无表情的“观眾”,他们安静地“看”著,偶尔会机械地鼓掌,掌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戏楼里迴荡,更添诡异。
整个戏楼,就像一个巨大、精密、却失去了灵魂的戏剧模型,在永无止境地重复著同一齣戏。
“这……就是秦月记忆里的『演出』?”张明在沙发上坐下,眉头紧锁,“这他妈简直是公开处刑……她就是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回放自己人生最辉煌也最痛苦的时刻?”
陈不语没有坐下。他站在围栏边,目光扫过舞台,扫过观眾席,最后落在舞台侧后方,二楼对面一个同样拉著厚重帘幕的包厢上。
那个包厢的號牌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长生衣的搏动,在那个方向最为强烈。
而且,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他似乎看到,那包厢帘幕的缝隙后面,有一道目光,正在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回望著他。
是陆长生?
“我们得过去。”陈不语低声道,指向那个包厢。
“过去?怎么过去?”张明压低声音,“这里到处都是『规则』的触角,乱走说不定会触发什么。”
陈不语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尝试將意念集中在左眼的灼痛上。隨著他的专注,那灼痛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周围的“世界”,在他闭眼的黑暗中,开始呈现出另一种样貌。
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或丝线般的光痕,在黑暗中浮现,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空间。这些光痕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静止,有些则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流淌。它们连接著舞台上的“演员”,连接著台下的“观眾”,连接著每一个包厢,连接著戏楼的每一寸墙壁和地板。
这是……规则的“脉络”?“缝”的力量在这个“里世界”的具象化?
他“看”到,连接著他们这个包厢的光痕,相对稀疏,顏色也较淡。而连接著对面那个包厢的光痕,则异常密集、明亮,如同一个用暗红丝线缠绕而成的茧,將那个包厢层层包裹。而且,有数道特別粗壮、明亮的光痕,从那个包厢延伸出来,如同触手般,连接著舞台的核心区域,甚至隱隱向著戏楼地底深处延伸。
那里,是核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渗出冷汗。仅仅是刚才那短暂的“观察”,就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疲惫和晕眩。
“有『路』。”陈不语喘了口气,指向包厢侧面,那厚重的、绣著繁复花纹的天鹅绒帘幕,“不,不是路,是……『脉络』比较稀疏的地方。从帘幕后面走,贴著墙,动作轻,別碰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装饰的流苏、掛鉤。”
他指了指围栏上垂下的一些流苏装饰,在左眼的视野里,那些流苏內部,有极其微弱的暗红光痕在流动。
张明虽然不明所以,但看陈不语煞有介事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妈的,感觉像在雷区里跳舞。”
两人不再耽搁。陈不语轻轻掀开侧面的帘幕,后面是包厢的墙壁和通往后方服务通道的狭窄缝隙。他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张明紧隨其后。
通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相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空气中灰尘味很重,地上散落著一些杂物。陈不语集中精神,左眼的灼痛引导著他的视线,避开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现的、不自然的光痕“节点”。
他们像两个窃贼,在巨大戏楼复杂结构的阴影中缓慢穿行。偶尔能听到隔壁包厢传来的、模糊的唱戏声和机械的掌声,或是侍者端著托盘经过远处走廊的轻微脚步声。每一次,他们都屏息凝神,紧贴墙壁,直到声音远去。
越靠近对面那个包厢,空气中那股甜腻陈腐的气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纸张、墨汁、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有点像……档案库的味道。
长生衣的搏动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仿佛在催促他。
终於,他们绕到了目標包厢的侧面。这里没有门,只有厚厚的帘幕。陈不语能感觉到,帘幕后面,那种被层层规则包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回头看了张明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准备好。
张明握紧了短刀,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豁出去的狠劲。
陈不语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拨开了厚重帘幕的一角——
帘幕后面,不是预想中的奢华包厢。
而是一个书房。
一个很大,很乱,堆满了书籍、卷宗、图纸、和各种奇怪仪器的书房。墙壁是深色的实木护墙板,上面钉满了大大小小的地图、星图、以及画满了复杂符號和线条的图纸。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摆在中央,桌上摊开著无数写满字的纸张,墨跡新旧不一。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墨香、旧纸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於静渊池水的阴寒气息。
而在书桌后面,一张宽大的高背椅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灰色旧式长衫,戴著圆框眼镜,头髮花白,面容清癯儒雅,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正低头,用一支细小的毛笔,在一张摊开的、画满了奇异符號和地形的图纸上,专注地描画著什么。他的动作很稳,很慢,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
似乎是察觉到了帘幕的动静,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镜片后,是一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秦守正老师,有七分相似。但少了秦守正眼中的温和与书卷气,多了几分锐利、冰冷,和一种近乎非人的、抽离的理智。
他看著站在帘幕边的陈不语和张明,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用清晰而平稳的嗓音开口道:
“两位既然来了,何必站在门口?”
“请进吧。”
“这齣戏……正好缺两个『懂行』的观眾。”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了陈不语脸上,或者说,是落在了他左眼角那颗暗红的“泪痣”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光。
【第一卷·七日缝·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