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档案库与白小棠(1/2)
第四章档案库与白小棠
静渊池西侧,矗立著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
青砖黑瓦,重檐歇山顶,飞檐如同巨鸟展开的翅膀,在冷光下投出大片阴影。正门高大宽阔,门楣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七个古朴的大字:
“守夜江南档案总库”
字体苍劲,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比外界更昏暗的光线。
陈不语走到门前,刚要抬手推门,目光却落在门槛上。
门槛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类似於病號服的宽鬆白衣,长长的黑髮未经梳理,披散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她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把样式老旧的木梳,正一下,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梳著自己披散的长髮。
梳齿划过髮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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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不语停下脚步。他记得叶知秋的提醒,也记得手册上关於档案库管理员“白小棠”的简短標註——“序列七【缝尸人】,面有异状,性情孤僻,掌库规,慎交言。”
“面有异状”……
他正想著该如何开口,那梳头的女人却先说话了。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耳边,带著一种奇特的、空洞的韵律:
“新来的?”
陈不语点头:“是。我叫陈不语,秦守正老师的学生。叶知秋让我来这里查资料。”
梳头的手停了下来。
“查什么?”女人的声音依旧轻飘,听不出情绪。
“林家镇祠堂冥婚的原始卷宗。我想知道完整的规则,尤其是……被抹掉的那部分。”
女人沉默了片刻,木梳又开始缓缓梳动。
“那个啊……死了很多人……”
“你想知道什么?”
“第五规则。”陈不语直视著对方被长发遮掩的面部,“记录上,第五规则被抹掉了,或者无法记录。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女人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冷,像夜风吹过枯叶:
“第五规则……不是被抹掉……是写不上去……”
“因为它……一直在变……”
“每个进去的人……看到的第五规则……都不一样……”
陈不语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这时,女人终於抬起了头。
披散的长髮向两边滑开,露出了她的脸。
陈不语的呼吸瞬间一窒。
那不是一张正常的脸。
脸上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所在的位置,覆盖著一层光滑、平整、半透明、像凝固的蜡或者某种软质胶体一样的东西。没有起伏,没有轮廓,就像一张人脸被熨斗彻底烫平了,只留下模糊的、象徵性的凹凸痕跡。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的、黑暗的窟窿,窟窿边缘与那层“蜡质”皮肤平滑连接,里面深不见底,仿佛直通虚无。鼻子和嘴巴的位置则完全是平坦的,只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肤色差异,暗示著那里本该有什么。
只有一对耳朵还在,但耳廓形状扭曲古怪,像融化了又勉强凝固的蜡烛。
这张“平脸”正“对著”陈不语,两个黑暗的窟窿仿佛在凝视他。
“我的脸……留在戏院里了。”女人——白小棠——用那张没有嘴的“脸”说道,声音从“脸”部下方的某个位置震动传出,闷闷的,带著奇特的共鸣,“我是白小棠,序列七【缝尸人】,档案库的管理员之一。如果你要查林家镇的原始卷宗,可以。但按照库规,你需要用东西来换。”
“用什么换?”陈不语稳住心神问道。
“你身上……最新鲜的一样东西。”白小棠的“脸”微微动了动,两个黑暗的窟窿似乎更专注地“看”向他,“你刚从祠堂出来不久,身上还带著祠堂『缝』的气息……很新鲜,也很特別。给我一丝,我就让你进去查阅。”
陈不语皱眉。气息?怎么给?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白小棠伸出了那只没拿梳子的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手。”
陈不语略一迟疑,伸出右手。
白小棠用手中的木梳,在陈不语掌心那个缺了一齿的暗金印记上,轻轻划了一下。
没有痛感,也没有伤口。
但在木梳划过的瞬间,他掌心的印记骤然发烫,一丝极其微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光雾,从印记缺齿的位置飘散出来,裊裊升起。
白小棠立刻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微拢,对著那缕光雾虚虚一引。
光雾像是受到吸引,飘向她摊开的手掌,然后被她深深吸入了掌心。
做完这一切,白小棠放下手,那张恐怖的平脸似乎舒展了一些,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够了……进去吧……”
她侧了侧身,让开了挡在门槛前的路。
“但记住……档案库里的书……不全都是死的……”
“有的会咬人……有的会哭……有的会把你拉进它的『故事』里……”
“別乱碰……別乱看……找到你要的……就出来……”
陈不语点头,道了声谢,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档案库。
在他身影没入门內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那两扇虚掩的厚重木门,悄无声息地、自行关上了。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空间。无数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森林,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不是普通的书籍,而是各式各样的记录载体:线装书、捲轴、竹简、骨片、龟甲、青铜器、羊皮卷、甚至还有石刻和玉版……许多东西看起来古老得超乎想像。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陈年的纸张、皮革、墨汁、草药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古老香料的奇异味道。光线来自书架顶端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的、发出乳白冷光的石头,但在这里光线明显更昏暗,只能照亮书架间狭窄的通道,更远处则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无数书页深处的、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
陈不语站在入口处,定了定神,从背包里取出《夜行百物语》。书页自动翻到记录林家镇祠堂的那一页。在记录的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记录者已进入隙间档案总库。检测到目標卷宗【甲-柒】波动。可尝试深度调阅,补全规则记录。”
他合上书,抬头看向眼前这片书的森林。目標卷宗【甲-柒】……会在哪里?
按照常识,最重要的案件,原始卷宗应该存放在最核心、最安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书架间的通道。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的书架上,每一格都贴著小小的、泛黄的標籤,上面用细密的毛笔字写著编號和简略说明。陈不语一边走,一边快速扫过:
【丁-壹叄·哭坟鬼】:丙下,已收容,忌夜行坟地。
【丙-贰柒·水猴子】:乙中,已镇压,畏火、盐。
【乙-零玖·画皮】:甲下,已消灭,善擬人,畏镜。
【甲-……】
越往里走,標籤上的字跡越模糊,书架的木质也越显古老,有些甚至出现了裂纹和虫蛀的痕跡。空气也越来越冷,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概念上的阴寒,仿佛在靠近“死亡”或“湮灭”本身。
陈不语裹紧了衣服,继续前进。
又走了几十步,前方出现一个三岔路口。三条通道看起来一模一样,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他停下脚步,略一思索,拿出了怀里的怀表。錶盘下,那个残缺的暗金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他將怀表平举,錶盘分別对准三条通道。
第一条通道前,印记光芒明显暗淡。
第二条通道前,光芒急促闪烁。
第三条通道前,光芒稳定而清晰。
陈不语收起怀表,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第三条通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窄、更矮,他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通过。两边的书架也变了,上面摆放的不再是书籍,而是一串串用红绳穿起来的骨头。
不是人骨,是各种动物的骨骼——完整的头骨、细长的脊骨、锋利的爪骨……在冷光下泛著惨白或暗黄的光泽。每串骨头旁边都贴著更小的纸条,用硃砂写著字:
“寅虎额骨,可镇宅辟邪,慎用,易引煞。”
“巳蛇蜕骨,可通幽问阴,限用三次,折寿。”
“酉鸟指骨,可招魂引魄,大忌,恐反噬。”
陈不语加快了脚步,儘量避免碰到任何东西。
终於,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的石室。
石室没有门,只有一个低矮的拱形入口。里面很空,只有一张古朴的木桌,一把木椅,桌上放著一盏样式古老的、灯焰呈暗红色的油灯。灯焰静静燃烧,將石室染上一层血色。
木桌后面,是一个单独的、看起来格外古老的乌木书架。书架上只放著三样东西:
一本极其厚重、封面是暗红色、没有任何字跡的线装书。
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暗红、边角磨损、掛著一把小铜锁的木盒。
以及……一把梳子。
一把象牙梳。梳齿细密,梳背微微发黄,上面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简单的缠枝花纹。梳背一侧,刻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月儿自用”
秦月的梳子。
陈不语的心臟猛地一跳。叶知秋和白小棠都提过,秦守正的女儿秦月死在戏院,执念化为“缝”,留下了长生衣。她的梳子,怎么会在这里?在档案库最深处?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起那把梳子仔细看看——
“別碰。”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很近,几乎贴著他的耳朵。
陈不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背靠木桌,摆出防御姿態。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狭窄的通道和那些掛著骨串的书架,在暗红灯光下投出摇曳诡譎的影子。
但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白小棠那轻飘空洞的嗓音,这次直接迴响在他脑海里:
“那梳子……不能碰。”
“那是她的『锚』……她感知外界的媒介之一……”
“碰了……她会知道有人动了她留下的东西……会『看』过来……”
陈不语缓缓收回手,看向那把安静的梳子。“她”指的是秦月?那个困在戏院“缝”中的少女?
“为什么梳子会在这里?”他低声问,不確定白小棠是否能“听”到。
“秦老师放进来的。”脑海中的声音回答,“他说……这里最安全。也最接近『真相』。”
陈不语將目光从梳子上移开,看向那本暗红色的厚书。书脊上贴著一张小小的、但字跡异常清晰的標籤:
【甲-柒·林家镇祠堂冥婚·原始卷宗】
【绝密·永不外借】
【记录/修订:秦守正(序列一镇物使)】
【状態:未结案(核心规则缺失)】
找到了。
陈不语走过去,小心地捧起那本厚书。书很重,触手冰凉,像捧著一块寒冰。他走到桌边坐下,就著暗红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纸是特製的,厚实坚韧。上面是秦守正工整清晰、力透纸背的笔跡:
“民国三十年,岁在辛巳,七月初七,夜。
林家镇祠堂,林氏长女素心,自縊於戏台横樑。
其未婚夫陆长生,撞死於台柱,殉情。
三日后,镇中始有新婚男女失踪,每七日一轮,从无间断,至今已一甲子。
此案定为『甲级异常』,代號『婚嫁之缝』。
经初步探查,其规则核心如下:”
下面,用硃砂列出了四条规则,与陈不语在《夜行百物语》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子时进,卯时出。
二、勿揭盖头。
三、勿饮合卺酒。
四、勿入洞房。
但在第四条规则下面,还有一行字,被人用浓重的硃砂粗暴地划掉了。硃砂痕跡很深,几乎划破了纸背,但仍能勉强辨认出被划掉的內容:
“五、若前四条皆破,则……”
后面没了。纸页在这里有轻微的、不规则的撕裂痕跡,像是被人生生撕掉了一角。
陈不语皱眉,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空白。
再往后翻,大约在书中段,又出现了字跡。这次的笔跡变得潦草,墨跡深浅不一,显示出记录者当时心绪的剧烈波动:
“三入祠堂。见素心於台上,盖头仍在。
欲揭,念及规则二,罢手。
问:『可还识我?』
答:『识得。你是守正。』
声是伊声,然神韵全非。
伊泣,泪下如血。
言:『妾身已非故我,君亦非旧人。此间规矩,妾亦不得自主。』
问:『何不隨我离去?』
摇首:『去不得。规矩五在。』
急问:『规矩五为何?』
默然不答。
纸人近,只得暂退。
然伊既认我,知我来意。
下次,必问出规矩五!”
接下来的几十页,都是类似的记录。秦守正以各种方式、从不同角度尝试进入祠堂核心,接近林素心,试图问出第五规则,但每次都因纸人阻挠、规则限制或其他意外无功而返。字里行间,焦虑、挫败、执著、痛苦,几乎要溢出纸面。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跡极重,笔画颤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又像是绝望中的癲狂:
“今日,素心终开口。
言:『规矩五,是心。』
『心不诚,规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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