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谁家田亩谁家心(2/2)
“某给格物院学子月钱三石、免其徭役,是为了让他们安心钻研,为朝廷造出更好的东西。这跟府兵授田百亩有什么区別?一个扛刀,一个抡锤。一个守国门,一个强国本。”
韦朗张了张嘴。
“其实韦博士说得没错,孟子確实诫了利。但孟子也说过解决之道。”
李閒的声音沉下来。
“民之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无恆產者无恆心。”
扫视殿中。
“匠人有了恆產,才有恆心为朝廷效力。某给的不是贿赂,是恆產。让他们饿著肚子做工,隨时被拉去服徭役,他哪还有心思琢磨怎么把轮子造得更圆,怎么把刀锋磨得更利?”
“荒谬!”
这一声不是韦朗发出来的。
孔颖达。
老人向前一步,十一人的队列让出中央。整座大殿的气场隨之一变。
“你这是断章取义。”声音不大,却压得殿中所有杂音都消了,“孟子所言恆產,指的是百亩之田,五亩之宅,蚕桑之属。是土地,是家业。不是你那几石月钱。”
老人双手拢在袖中,纹丝不动。
“你把『恆產』二字拆碎了,往自己的私货里塞。这本事也是你格物出来的?你说匠人的手艺是恆產。好。倘若你的格物院教出一千个铁匠,个个精通冶炼。一千个铁匠爭一百个活儿,工价跌到几文钱一天——这手艺,还是恆產吗?”
李閒眉头动了一下。
好问题。供需关係。
这老头没读过经济学,但六十年阅歷让他本能地摸到了市场规律的边。
“一千个铁匠若都只会打同一种铁锅,自然工价跌。可若这一千个铁匠里,有人琢磨出新的淬火之法,有人造出更轻更利的农具,有人想到把铁用在前人从未想过的地方,他们不是在爭一百个活儿,而是在创造第一百零一个、第一百零二个活儿。”
李閒停了一拍。
“格物院教的不是手艺,是造新手艺的手艺。恆產之所以恆,不在於守,在於新。孔常侍。千年前,恆產是百亩之田。某斗胆问一句,千年后,恆產就只能是百亩之田吗?”
“若如此,为何会有人当佃户,交七成租子,到死都攒不下一粒属於自己的种。”
太极殿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最后一句,已经不是在跟孔颖达辩经了。
天下的土地,到底在谁手里?天下的佃户,到底是谁的佃户?匠人为什么没有“恆產”?
因为“恆產”这个东西,被人占完了。
嘴上说“何必曰利”,自家的田庄一千亩一千亩地往外扩。说“有恆產者有恆心”,可天下八成的恆產都姓了別家的姓。
没人敢接话。
老人也沉默了,多年的宦海生涯告诉他,眼下不是追击这个话题的时候。殿里几十家世族的子弟都竖著耳朵,这个口子不能由他来撕。
“你倒是巧嘴。恆產可以是手艺,利可以是正道。老夫且记下了。”
老人退了半步。不是认输。是收兵。
但殿中这边诡异的安静,比任何喝彩都更有分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句话的杀伤力,不在今日的辩经上。
它的后劲,在明天的朝会上,在后天的奏疏里,在將来某一天、某一份关於清查隱田的詔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