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钥匙(1/2)
李閒的脊背绷了一瞬。
满堂目光齐刷刷扎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等著看好戏的。连右侧使节席上那个始终半垂著眼的禄东赞,都微微抬起了头。
没有师承的学问,在这座大殿里,连门都进不了。
好问题。
確实是好问题。
这问题要搁在三天前,他可能还得绕个弯子,扯一通他那个虚构的“师父”。但现在——
“敢问孔司业。”
他的声音不大,但太极殿的迴响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第一个钻木取火的人,师从何处?”
孔颖达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閒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第一个结绳记事的人,师从何处?”
声音又高了半分。
“第一个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发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人,他的老师,是谁?”
“格物之学,师从天地万物。圣人亦是格物之人。”
此言一出,有人怒了。
李閒感觉到身后的呼吸都慢了下来。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在赌——赌这满堂饱学之士,没人在这个角度上反驳他。
孔颖达身后,那位专攻《周礼》的博士猛地抬起头,几乎要当场驳斥,却被孔颖达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按了回去。
李閒看见了这个动作。
老头稳得住。
“燧人氏钻木,伏羲氏画卦,神农氏尝草。天降圣人,自有天意。师从何处?师从天命。”
李閒深深一揖,“《易·繫辞》有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於天,俯则观法於地』。某之学,与圣人之学,同源同脉。皆出於人对天地的观察与追问。不同的只是,圣人观天象而知人事,某观万物而知其理。圣人问的是『人当如何』,某问的是『物为何如此』。一个向內,一个向外。非是对立,是一体两面。”
“好。”孔颖达笑了,老人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易·繫辞》你既然读过,那后面那句话,想必也不陌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圣人之所以能仰观俯察,非是凡人皆可为之。是天降符瑞,是天命所归,方才有圣人应运而出!”
他的目光如刀,直剜过来。
“你李閒,何德何能,敢自比圣人?圣人观天地而成道,你凭什么说这是同源同脉?”
“孔司业言圣人天命所归,某不敢议。但某斗胆请问——燧人氏钻木取火,后人改良出燧石、火镰,是否也皆有天命?伏羲氏画卦,后人从卦象里推演出五行、天干、地支,是否也要等天降符瑞?”
他顿了一顿,声音平稳而坚定。
“孔司业,圣人开其端,后人继其绪。神农氏尝百草,《神农本草经》之后,歷代医家增刪修订一千多年,才有了今天太医署用的那套本草。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百代人做百代人的事。某不敢自比圣人,某只想做这百年里该做的那一小份事。”
孔颖达站在原地,老眼微眯。他没有急著回话。
几十年的辩经生涯告诉他,第一个回合不慌。对方起手高,不代表后劲足。越是漂亮的开局,越容易在后面露出破绽。
但他身后的人没他这份定力。
刘伯庄出列了。
这位弘文馆学士一步迈出,宽袍大袖被带起的风都透著一股凌厉。
“好一个『同源同脉』。”刘伯庄开口就不客气,“『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圣人千年前,便已將百工之术纳入礼法体系!轮人、舆人、弓人、庐人,三十工种,各有其法,各有其度。你所谓的『格物』,圣人早已格过了!”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说得好!”
“古已有之!”
国子监那群太学生虽然进不了太极殿,但他们的声音,此刻正通过殿中那些心照不宣的官员之口传递出来。
李閒没动。
他等那些附和的声音落下去。等殿中重新安静。
“刘学士博闻强记,在下佩服。”他拱了拱手,客客气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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