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拦路(2/2)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从戴胄方向滑过。
“若授田不足,则降眾无以为生;若强夺民田以授胡人,则汉民之怨,非谣言可比。此其二。”
李閒远远瞥见戴胄微微闭了闭眼。
这位户部尚书大概是全场最清楚“可授之田所余几何”的人。
各州各县的田册就锁在户部的案牘库里,世家隱匿了多少,他心里门儿清。
可此刻戴胄能说吗?不能!一说就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也不想说,火候未到,现在说出来就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
王珪显然也没指望戴胄接话。
“臣以为,或可先遣能臣赴陇右安抚,查明谣言出处,再论安置之细节。陛下圣明烛照,臣等唯命是从。”
王珪说完,退回班列。
李閒听得明白。表面句句都在“为陛下解忧”。
忧什么?忧的是安置的可行性。
可实际上呢?
分明是在暗示地方上世家势力根深蒂固,朝廷的人去了也是白搭。
再翻译翻译,想要地?先问问地在谁手里。
潜台词,无外乎就是要安置,还得跟世家先商量。
不反对,不支持。只摆困难,只提问题。
陛下英明神武,您来定夺吧。我王珪只是个忠心耿耿替您分析利弊的侍中啊。
隨即,又几个零星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附和著“王侍中所言持重”、“当先查明再议”。
声浪虽小,方向却一致。
一个“查”字,一个“再议”,还是世家版的“拖字诀”。
查可以查到天荒地老,议可以议到海枯石烂。
李世民的脸色已看不出喜怒。
……
沉闷的钟鼓声终於响起,宣告著这场令人窒息的朝会结束。
李閒混在人流中,刚走到承天门的门洞下,一个身影从侧面截了过来。
“李监丞,借一步说话。”
李閒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人轻轻一扯,直接將他引向了门洞另一侧的一棵老槐树下。
李閒定睛一看,来人著緋色官袍,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精干。下頜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据说是年轻时在地方上剿匪落下的。
雍州別驾,张行成。
此人隋末时以察举入仕,后又歷任数个州县县尉,清名在外,实干在身,是房玄龄举荐入京的。
他刚从殿中侍御史转为地方別驾,显然是皇帝放在关中磨礪以待重用的干臣。
眼下负责雍州实际政务,对关中情势了如指掌。
谢恩表那件事,正是经他之手呈入宫中的。
老槐树尚未发芽,枯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倒是道天然屏障,把两人从来往官员的视线中隔了开来。
“別驾,您这是……”李閒赶紧拱手行礼。
“李监丞,那曲辕犁,陛下已在御苑命人试过了。”张行成开门见山,显然是有备而来,“轻便灵巧,一牛便能牵引。司农寺的人看完,当场就说此物若推行天下,功在千秋。”
“別驾谬讚。”李閒拱了拱手,心里的弦却绷著没松。
张行成这种级別的地方大员,绝不可能特意在承天门外顶著冷风拦住自己,就为了夸一句农具。
果不其然,张行成的目光向远处散朝的人群扫了一眼,確认没有人留意这边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李监丞过谦了。犁是好犁,只可惜……”张行成语气中透出一丝冷意,“陇右一乱,这好犁,怕是暂时犁不动关中的硬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