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格物致富(2/2)
李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换个工部侍郎来,都未必问得出来。
庞大匠嘴巴微张。他试做了七八个楔子才摸出的规律,这位殿下看一眼就摸到了门道?
“不错。”李閒接道,“所以我们做了五档刻度,农户按地质硬软调楔子位置就行,不用凭经验猜。”
“五档?”李泰站起来,手指在犁辕上来回摩挲,“这个弧度……如果再弯两分,是不是犁鏵入土还能更省力?”
庞大匠这回是真服了,看李泰的眼神都变了。
这位殿下,是真懂行啊。
“弧度的事还在试。”李閒实话实说,“弯多了辕容易折断,弯少了省力不够。目前这个弧度是试了十几根辕杆之后定下来的,还不敢说最优。”
“需要什么木料?”李泰追问。
“桑木最佳,韧性够。榆木次之。”庞大匠接道,“可好桑木不易得,关中这几年砍伐太甚……”
“那就继续试。”李泰一甩袖子,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本王让王府拨五百贯,先造五架样犁。庞大匠……”
他转头看向老匠人。
“你领著人造。造好了,寡人亲自送到父皇面前。”
庞大匠跪下接旨。
李閒站在旁边,脸上配合著露出感激的表情。
心里默默盘算,五百贯,五架犁,材料费顶多用掉四十贯,剩下的都归將作监调配,正好填上农具坊铁料的缺口,顺带把灌钢炉的耐火砖也换一批。
白嫖成功。越王殿下果然財大气粗。
李泰在坊內又转了小半个时辰。
遇到一处高炉格外感兴趣,李閒客客气气地以“军国机密”挡了回去。
李泰皱了皱眉,倒也没强求,只是多看了那炉子两眼,似乎在默默琢磨什么。
目送那顶青色软轿消失在街口,李閒站在坊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越王殿下,聪明是真聪明,大方也是真大方。但那股子“什么都要弄明白”的劲头,著实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眼下顾不了那么远。白嫖来的银子和人力,得赶紧用起来。
庞大匠带著匠人们连轴转。李泰又派了王府的木匠来帮忙刨辕杆,还专门派了一个管事盯著进度,每日向他稟报。
李閒每天去看一趟,不多嘴不多手,只在关键工序上把把关。
庞大匠是真正的大匠,给了方向就能走,不需要他事事操心。
三日后,五架曲辕犁造成。
李泰果然亲自押著送进宫,还写了一道洋洋洒洒的奏表,详述新犁之利。
李閒没去凑热闹。
功劳让给小胖子,他只要犁能推出去。
犁送进宫这天,李閒趁著得空,从將作监抽身出来,往鸿臚寺走了一趟。
互市的事不能再拖了。
世家那边暗流涌动,陇右的摺子里已经提到百姓人心浮动的苗头。
若互市迟迟开不起来,突厥降眾的安置费用就是一个无底洞,户部那五万石粮食吃完了,下一顿从哪儿来?
可唐俭那边依旧不鬆口。
李閒站在廊下,嘴角抽了又抽。
他和侯君集就像两头拉磨的驴,互相撵著转圈,就是不肯先迈步。
而他李閒夹在中间,活像那根被驴拉来拉去的磨槓,吱吱嘎嘎地响,磨出来的全是自己的皮。
他退出鸿臚寺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便绕道去西市看了一眼再来馆。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惦记著再来馆。
铺子交给石头管著,生意倒还过得去,只是少了他坐镇,有些老主顾不太满意。
他没进门,隔著半条街看了看,便转身往回走。
路过乌孙大营门口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间胡人邸店关了门。往日进进出出的胡商不见踪影,只有两个金吾卫的兵丁守在门口,脸色不善。
李閒不动声色地走过,余光扫了一眼。
院墙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墙头晾著的几件胡服在风里无声地晃动,像几面没人认领的旗。
巴图呢?契苾沙门呢?已经不在长安了么?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世家那边的田亩核查摺子依旧留中不发,四姓联名的奏疏如同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长安城的春风暖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裂开。
果然。
三月初七,一匹快马裹著倒春寒从陇右呼啸而至,撞进太极宫。
陇右刺史急报:当地流言漫天,称朝廷要“引胡抢田”。数县之內百姓拋下农具围堵县衙,春耕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