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厨子奉旨去打铁(2/2)
……
少府监,甲弩坊档案库。
署令郑元正翘著二郎腿喝茶,看都没看李閒的公验。
“王直,带他去查前隋匠籍。快去快回,別弄乱了地方。”
一个哈欠连天的老吏应声走来。
王直打量著李閒,眼神闪烁,右手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捻了捻。
“李郎君,秘档房里都是前朝的老物件,金贵得很。万一磕了碰了……”
这是明摆著要好处。
李閒心中暗骂,脸上却堆起笑。
两串沉甸甸的铜钱顺著袖口滑进王直手里。
王直掂了掂分量,脸上依旧半死不活,一副“钱我收了,事你自办”的无赖嘴脸
好傢伙,给了钱还想撂挑子?这老登,是想玩“收钱不办事,主打一个陪伴”是吧?
“老丈辛苦,给圣上办点小差事,还请您多照看。”
“哎呀!李郎君真是快人快语!郎君是为圣上办事,老朽怎敢不尽心!这边请,里头黑,您小心脚下。”
变脸之快,让李閒暗暗咋舌。但他知道,这种老油子能收钱办事已经是极限,指望他真心帮忙,那是做梦。
李閒一头扎进故纸堆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眼睛酸涩,翻得指甲缝里全是黑灰,却一无所获。
前隋的匠籍保存得並不完整,大业年间的卷宗更是缺了大半。
李閒按“弓、弩、甲、刀”的分类翻了个遍,找到的都是百炼钢、灌钢法的只言片语,全是公开的常识,没有一条能用的乾货。
但他发现这些匠籍的分类有些奇怪——除了常规分类,角落里还有一小堆无人问津的卷宗,上面落著厚厚一层灰,写著“杂项·异术”。
异术?
这在古代大概是“不务正业”的意思,后世,不就是“非主流技术研究”或者“民间黑科技”么?
逐页看去。终於,在“大业七年匠人考评名册·异术类”的末尾,一个名字进入他的眼睛。
张通!
重要的是,在这名字后面,跟著一行小字备註:
关中人,善杂炼生鍒法,性孤僻,不合群。
考评:下下,斥曰:奇技淫巧,惑乱正法。
“杂炼生鍒法”!
“鍒”者,未锻之铁,即生铁!
这不就是生铁和熟铁混合冶炼的灌钢法吗?!
找到了!
他一把抓住那张名册,衝到门口打盹的王直面前,“老丈!这位张通,您可有印象?!”
王直被他吵醒,不满地揉了揉眼睛,凑过来看了一眼,嘴里“嘖”了一声。
“张通?耳熟……哦!想起来了!”
王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晦气的旧事,脸上满是嫌恶。
“这张通,当年可是军器监里出了名的疯子!”
“疯子?”
“可不是嘛!”一提到陈年八卦,王直顿时来了精神。
“別人都用百炼法,就他,非说那法子是笨功夫!说能把生铁烧成水,『餵』给熟铁吃!大伙儿都当他是笑话。大业七年考评的时候,监正说他『奇技淫巧,惑乱正法』,直接给了下下。他还不服,在考评会上跟监正吵起来,差点被拖出去打板子。”
王直吧唧著嘴。
“后来前朝没了,天下大乱,军器监遣散了不少人,这疯子就被第一个赶了出去。听说后来在西市开了个破铁匠铺,没几年就死了。”
王直顿了顿,用眼神看著李閒。
“他儿子张横,就是现在西市那个打铁的,手艺到是得了他爹的真传,且那又臭又硬的脾气,更是一模一样!郎君若要是去找他,可得有点准备。”
“原来是他!”
奇技淫巧,惑乱正法。
贞观二年,他改进翻车,图纸被撕,也是这四个字——奇技淫巧。
中间隔著一整个朝代的更替,可这套话术,连个字都没换过。
他把名册放回原处,拱了拱手。
“多谢老丈指点。”
走出档案库的门槛时,他忽然停了脚步。
等等。
王直刚才那番话,说得太顺了。张通在大业七年的考评细节、跟监正吵架的经过、被赶出军器监的来龙去脉,二十年过去,一个管档案的老吏,能记得这么清楚?
除非……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查。
院落里,郑元仍坐在署令的公案后,慢条斯理地喝著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人,到底是谁的耳目?
李閒收回目光,大步朝西市走去。
张横的铁匠铺,他可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