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2/2)
太极宫,两仪殿。
烛火昏暗,只勉强照亮御案一角。
殿內死寂,唯有內侍监王当,在角落里敛声屏气。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揉著发胀的眉心。
这位帝王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光线,会让他想起玄武门那天的烈日。
不久前的陇州之行,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
陇州之行,比他想的更棘手。地方豪族嘴上高呼“陛下圣明”,背地里却阳奉阴违,將他的政令化为无形。
“今吏部择人,惟取言辞刀笔,不悉才行。每年选集尚数千人,厚貌饰词,不可知悉,选司但配其阶品而已。”
杜如晦早在贞观元年便一针见血地指出。
阶品,阶品!
说到底,还是门荫,是出身,是那些他既要倚仗又要打压的关陇贵族和山东世家。
这天下到底姓李,还是姓崔卢郑王?
“陛下,该用晚膳了。”王当低声提醒。
“不急。”李世民眼也未睁,声音里透著挥之不去的疲惫,“百骑的人,到了吗?”
“回陛下,已在殿外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百骑统领躬身入殿,呈上一卷麻纸。
李世民缓缓睁眼,接过麻纸,逐行看去。
“贞观二年,冬。李閒,献策於万年县,言设义仓以备荒年,被县尉以『妄议仓储』斥退。”
“贞观三年,春。绘『翻车』图,欲改农具,,被斥为『奇技淫巧,妖言惑眾』。”
“同年,秋。警示西市署,坊內柴禾堆积,恐有走水之祸。署吏以其浮户无保,言语无稽,將其驱离。”
“贞观三年,冬。说项於安业坊里正,陈『浮户附籍』之利弊,言其可增税赋,安流民。里正收其酒一壶,而后无信。”
“……”
一个屡战屡败,最后被揍得鼻青脸肿,彻底躺平的影子,在他眼前清晰了起来。
“义仓之议,与戴胄不谋而合。农具之思,颇有古风。”他低声自语,“这浮户之中,怕是藏了不少……有意思的人。”
义仓,为救灾。
农具,为增產。
防火,为西市安危。
附籍,为那千千万万在长安阴影里挣扎求活的浮户。
……
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个人,想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他自己。
可他次次都被那些本该做事的人,一脚踹回来。
所以,他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油滑、市侩,满嘴“和气生財”的模样?
可那层市侩的壳子底下,分明藏著一把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刀!
李世民的眼神骤然锐利。
朕的天下,为何容不下这样一把刀?!
“陛下?”百骑统领见他久不言语,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回过神,將那捲麻纸推到一旁。
“传朕口諭。”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钧,“敕命雍州府,清查长安浮户。凡有技艺、能书写者,准其在官府『占名』,充任各署『杂职』。期满三年,考评上等者,可入籍!”
百骑统领心头剧震,立刻躬身领命:“遵旨!”
这道口諭,是在给阴沟里的老鼠,生生开了一扇能看见天光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