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牌(2/2)
“是吗?”男人步步紧逼,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方才说,施粥不过是锅里多抓一把米的事。那朝廷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就不能为天下灾民,多抓几把米吗?”
李閒沉默了。冷汗顺著他的脸颊滑落。
他能说什么?
说官仓的米,从出库到入锅,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说底下的官吏视灾民如草芥,中饱私囊才是正经?
说这天下的粮,何时归天下人?
任何一个字,都足以让他明天被掛在西市的旗杆上,供往来百姓“瞻仰”他作死的风采。
“朝廷的事,小人……不敢妄议。”他深低头,命运繫於对方喜怒。
可那股被灼烤般的不甘,还是让他多嘴了一句。
“但小人守著灶台,却也听过一句老话——岂知民力艰,颗米皆琳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在谈起本行时才有的固执,“锅里每把米,灶下每根柴,都得来不易。多看几眼,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敢说下去。
话已至此,懂的人自然懂——官仓的米,何尝不是颗颗琳琅?为何到百姓碗里,就只剩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懂的人若不想懂,再多说一个字,就是找死。
男人盯著李閒躬下的背脊,看了许久,久到李閒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断了,他才移开目光,没再追问。
喝完粥,放下碗,站起身。
“多少钱?”
“客官说笑了,这粥本就是给那些没饭辙的,小店岂能收钱。”
“方才那人吃那顿,多少钱?”
“六十二文。”
男人回头示意,那文士立刻上前,將一串铜钱放在桌上。
男人转身欲走,却又顿住。
“朕方才所饮之粥,是予流民所用。听说,你这店,连乞丐都让进?”
朕。
朕?!这是明牌了啊!?
李閒全身血液衝上头顶,又骤然褪尽。
“是……是。”
“为何?”
李閒抬头看向那人,深色的圆领袍,肩膀微微塌著,透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被衣领遮了大半,不知是哪场血战留下的印记。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两年前自己饿得发晕,差点死在长安街头的场景。
既已逃不掉,何必再藏著掖著?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实话。
“因为人饿极了的时候,都一样。那时候看谁手里有个饃,都觉得是神仙。与人同一饱,安得米千艘。给他们一碗热粥,至少……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好。『颗米皆琳琅』,朕记下了。朕的粮仓里,会有人多『看几眼』的。”
推门而去。两尊门神紧隨,脚步声迅速融进西市重新鲜活起来的喧囂中。
李閒腿一软,瘫坐长凳,大口喘气。
文士临走前,回头扫他一眼,那眼神,像看被猛虎盯上的羔羊,虽未死,却已被打上標记。
千古一帝,微服私访,来他这苍蝇馆子喝施给流民的粥。
这事儿说出去,够他吹一辈子牛了——如果他还有命吹的话。
缓了好半天,李閒才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饮而尽。
凉水灌下,压不住心头狂跳。
窗外西市烟火气重燃,一切如常。
李閒呆坐,脑中嗡鸣,脖颈发凉。
今儿这钱,买的是一顿饭,还是要买了他李閒的命?他不知。
只知,长安这地界,他怕是待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