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桥梁焚烧(1/2)
健太最终没有说出选择。
但惠美医生从他监测器的数据里读到了答案——皮质醇骤降,肾上腺素平稳,心率回到基线,一种接近解脱的生理状态。
她知道他选择了后者。
焚烧桥梁。发送视频。彻底结束作为社会人的高桥健太。
“明智的选择。”她轻声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视频文件附上了一段匿名文字:「想知道你们中午开会时桌下发生了什么吗?——一个关心你们公司形象的知情者」
发送按钮在屏幕上闪烁,红色,像一滴血。
惠美医生的拇指悬在按钮上方,看向健太。
“最后一次机会。”她说,“一旦发送,就无法撤销。你的同事会看到,部长会看到,人事部会看到。最晚明天中午,你会被约谈,然后解雇。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
健太盯着那个红色按钮。它在他眼中放大,充满整个视野,像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入口那边有什么?失业,耻辱,社会性死亡,但也许——也许有彻底的归属。不再需要伪装上班族,不再需要在两个世界之间分裂,只需要做一个所有物,一个服从者,一件物品。
他点头。
惠美医生按下按钮。
发送进度条开始移动:1%,5%,10%……画面上的六个邮箱地址——市场部那六个人的工作邮箱——一个个亮起已发送的标志。
100%。
完成。
“现在,”惠美医生放下平板,“让我们等待结果。”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区域——公寓里唯一有基本设施的地方。健太听到烧水的声音,杯碟碰撞的声音。几分钟后,她端着两杯茶回来,递给他一杯。
“大麦茶。”她说,“你以前在家常喝这个,对吧?美穗喜欢泡这个。”
健太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熟悉的味道,陌生的场景。
两人坐在仿造的客厅里,喝茶,等待世界的崩塌。
第一个反应在二十三分钟后到来。
健太的手机震动,是公司同事的来电——同部门那个一直关心他的女同事。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小林”,没有接。
电话自动转到语音信箱。几秒后,小林发来消息:
「高桥,你看了邮件吗?公司内部疯传一个视频……里面的人是你吗?请马上回复我!」
健太放下手机,继续喝茶。
第二十五分钟,部长的来电。
第三十一分钟,人事部的未接来电。
第三十七分钟,中村的来电——他已经知道了?这么快?
“你的朋友消息很灵通。”惠美医生点评道,小口喝着茶。
健太的手机开始密集震动,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同事的询问,部长的质问,人事部的正式通知要求他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紧急面谈”。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中村,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健太,我接到你同事的电话。我看了视频。现在我要去你那里。告诉我你在哪里。告诉我。」
健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可以回复。可以告诉中村这个新地址。可以让中村来,让一切中断,让自己被“拯救”。
但拯救之后呢?回到那个他无法承受的正常世界?回到每天假装自己没事的生活?回到没有指令、没有任务、没有羞耻带来的病态平静的日子?
他按下了电源键,手机关机。
世界安静了。
“很好。”惠美医生说,“现在你属于我了。完全地。”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他颈间的项圈。皮革扣环松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项圈被取下,放在茶几上,像一个被卸下的器官。
健太抬手触摸脖子——皮肤上有一圈清晰的压痕,但空气直接接触的感觉如此陌生,几乎让他恐慌。
“习惯需要时间。”惠美医生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但你会习惯的。就像你会习惯没有工作,没有同事,没有社会身份的生活。”
她走向门口,拿起自己的包。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会来处理解雇的后续事宜。你的工资、社保、离职手续——我会全部代理。”
“你要怎么解释?”健太问。
“心理健康问题。”惠美医生回头,微微一笑,“严重抑郁,需要长期休养。你的同事已经看到了你的‘异常行为’,他们会理解的。甚至会同情你。”
她打开门,夜风吹进房间,吹散了白茶香薰的气味。
“锁好门。不要给任何人开。即使中村来了,也不要。”
门关上了。
健太独自坐在仿造的客厅里,颈间空荡荡的,手机关机了,世界被隔绝在外。
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缝隙看向街道。夜色中的住宅区安静祥和,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有车灯扫过路面。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
除了他。
他拉上帘子,走回沙发坐下。茶几上的项圈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伸手拿起它,皮革还带着体温。然后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将项圈重新戴回脖子上,扣紧。
熟悉的压迫感回来,像一件贴身内衣,像一层第二皮肤。
他需要它。即使惠美医生说可以取下,他也需要它。
健太躺在沙发上,在仿造的家里,戴着项圈,在失业和社会性死亡的边缘,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梦境。
第二天早晨七点,门铃响了。
健太从沙发上惊醒,阳光已经从百叶帘缝隙刺入。门铃持续响着,然后是敲门声——不急促,但坚定。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是中村。
他的脸在鱼眼镜头里变形,但眼神里的焦虑和决心清晰可见。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看起来一夜没睡。
“健太,我知道你在里面。”中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开门。我们谈谈。”
健太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
“我看了视频。”中村继续说,声音压低,“我也联系了那个心理医生——大野惠。她拒绝见我,但田中医生愿意跟我谈。健太,事情比你想的复杂。”
田中医生的名字让健太的手指收紧。
“她不是想帮你。”中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她在用你做实验。田中医生给我看了资料——她以前就有过伦理问题,被上一家医院开除。她专门找像你这样脆弱的人,建立这种扭曲的关系,然后写论文,拿学术声誉。”
健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实验?论文?学术声誉?
“她最近提交了一篇论文的摘要。”中村继续说,“标题是《羞耻依赖型人格的完全支配疗法:一例深度案例研究》。里面没有你的名字,但所有细节……田中医生说,那就是你。”
敲门声更重了。
“开门,健太。在她毁掉你之前,让我们结束这一切。用那个安全词——‘皮卡丘’。说出来,然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皮卡丘。
那个幼稚的动画角色名字,美穗选的安全词,中村知道的最后的钥匙。
健太的手放在门把上,手指收紧又松开。他可以转动它,打开门,走进晨光中,走进朋友的等待中,走进可能的拯救中。
但门后有什么?
有他必须面对的视频流传后的职场,有同事异样的眼光,有解释不清的耻辱,有重新开始的艰难,还有——最可怕的——没有指令、没有任务、没有惠美医生的日子。
那些日子,在离婚后他尝试过,结果是站在阳台边缘考虑跳下去。
而现在,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没有羞耻带来的病态平静的状态下,他还能活吗?
“健太,求你了。”中村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这样毁掉自己。”
健太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
他张开嘴,想说那个词。
皮卡丘。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项圈勒住。
门外,中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隐约传来:“是,我是中村……什么?现在?但我……好吧,我马上过来。”
脚步声,迟疑的停顿,然后是渐行渐远的下楼声。
中村走了。
有更紧急的事?家人?工作?
健太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门。晨光在地板上移动,像缓慢流逝的时间。
手机开机后,几十条未读消息涌出。最上面是公司的正式通知:
「高桥健太先生,因您严重违反公司行为规范,现正式通知解除劳动合同。请您于今日下午两点前清理个人物品离开。人事部已启动相关程序。」
解雇了。
正式地,永久地。
他盯着这条消息,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最坏的事情发生了,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时间凌晨三点:
「健太,我是美穗。中村告诉我一切。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用,但我想告诉你:那个孩子,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不是佐藤的。是你的。我当初骗了你,因为我想彻底离开,想让你恨我,这样你才能放手。但我错了。我毁了你的方式比我想的更彻底。对不起。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在。」
健太盯着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个孩子……是他的?
美穗骗了他?那个让他站在产房外自慰的耻辱场景,那个让他开始这一整段扭曲旅程的原始创伤——是基于一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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