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外人(2/2)
她瘦了。
她在王阿姨面前努力撑着“一切正常”的样子。
但那个“撑”的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消耗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哎对了,”王阿姨又把头转向我,“你这个寒假有什么安排?补课不补课?”
“呃……还没定。”
“要我说啊,该补就补。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人家孩子个个都在补——我们家那个,寒假报了三个班呢,数学英语物理,花了我好几千……”
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输出。
妈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但我注意到——在王阿姨跟我说话的这段时间里,妈的坐姿又微微绷紧了。
她紧张的不是王阿姨说了什么。
她紧张的是我在场。
在外人面前,她需要扮演一个“正常的母亲”。但“正常的母亲”意味着她需要跟我互动——至少得对着我的方向说几句话,做出一些关心儿子的姿态。
可她又不想跟我互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互动了。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了一口锅上面——火在下面烧着,她在上面熬着。
“儿子,帮妈去把那个——”
她忽然开口了。
然后停住了。
嘴巴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两个字——“儿子”——是脱口而出的。
是不过脑子的。是十六年的惯性。是那种不需要思考就会从嘴里蹦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但她说出来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大概半秒钟——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裂缝。像是踩在冰面上忽然听见了一声“咔”,然后立刻收住了脚。
“……去厨房看看,好像灶上还有东西。”
她把后半句话改了。
声音比前半句生硬了一截,像是把一块热豆腐硬塞进了冰水里。
“哦,好。”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灶上什么都没有。
火关着。锅盖盖着。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只是想把我支开。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盘红烧茄子,一碗凉了的白粥,还有那盒王阿姨拿来的卤猪蹄。
关上冰箱。
靠在灶台边,盯着墙上那块油腻腻的瓷砖发呆。
她叫我“儿子”了。
这几个礼拜以来,她一直在所有句子里刻意去掉这个称呼。“吃饭了”、“作业写了吗”、“睡觉吧”——每一句话都被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字,尤其没有“儿子”这两个字。
但刚才,在王阿姨面前,在她需要表现得“正常”的压力下——那个被她压了三个礼拜的习惯,忽然就冒出来了。
不受控制地。
本能地。
她不是不想叫我“儿子”。
她只是在“强迫自己不叫”。
但那种强迫需要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一旦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走了——比如需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正常——那根弦就会松一下,那些被压住的习惯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在厨房里站了大概三四分钟。回到客厅的时候,王阿姨还在说话。这次是在讲她们小区物业最近涨了管理费的事,说得义愤填膺的。
妈在旁边“嗯嗯”地听着。
我坐回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
余光里,妈的坐姿又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再看我。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王阿姨身上——或者说,放在了“不看我”这件事上。
王阿姨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光把窗户染成橘红色的,客厅里的光线暖洋洋的,反而衬得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冷更加刺骨。
“那我先回去了啊,改天再来聊。”
“好的王姐,慢走。路上结冰了你当心点。”
“没事没事,就隔壁几步路的事。”
她们在玄关说了几句话,然后门开了又关了。
王阿姨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妈站在玄关那儿,背对着客厅。
我能看到她的后背——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包着她的肩膀和脊背,轮廓比几周前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
她在玄关站了好几秒钟。
也许在深吸一口气。也许在调整自己。也许只是在等——等那股子“在外人面前正常”的力气,慢慢从身体里退潮。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向客厅。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以前所有的“回避”都不太一样。
以前的回避是冷的——像是一扇关死了的门,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眼不是冷的。
这一眼里面有一种我说不太清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剩下的全是累——那种扛了太久、骨头都酥了的累。
扛了太久的那种累,浑身上下都软了她的眼角有细纹。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了一小块。
她看起来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快要扛不住了的人。
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微波炉“嗡——”地转了起来。大概是在热王阿姨送来的猪蹄。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碟猪蹄端了出来,放在餐桌上。
旁边搁了一双筷子。
只有一双。
她没坐下来吃。她自己端了碗粥回卧室去了。
我坐到餐桌前,看着那碟卤猪蹄。
卤得很烂,颜色酱红油亮,葱花和辣椒段散在上面。闻起来很香。
她把猪蹄热好了端出来给我吃,自己只喝粥。
她在生我的气。她在躲着我。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她甚至已经不叫我“儿子”了。
但她还是会把猪蹄热给我吃。
我夹起一只猪蹄。
咬了一口。
烂得脱骨。味道很好。
嚼了两下,嘴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
不是辣的。不是烫的。
是那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鼻腔发酸、喉咙发堵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啃猪蹄。
吃完了把碟子端到厨房洗干净。
走过主卧门口的时候,里面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她大概在刷手机。
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让自己不要在黑暗里想那些不知道怎么想的事情。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碟猪蹄的味道还留在嘴里。
她还在给我做饭。
还在热东西给我吃。
还在把一个母亲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尽管她已经把那些事情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尽管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像是戴了一层面具。
她不是不爱我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我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夹雪了。细碎的冰粒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隔壁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也许一个钟头,也许更久——我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
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像是有人在压抑着呼吸。
或者——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