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冰冻(2/2)
指节发白。
对话的变化最让人受不了。
她要是骂我倒还好。冲我发顿脾气也行。
什么都不说才最难受。
以前的妈,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人。嘴巴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动——“起床了!”“刷牙了没有?”“你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早饭快点吃,牛奶别浪费了!”“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今天学校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这次考试多少分?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复习吗?”“你看你这房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些话虽然烦,虽然吵,虽然密得像连珠炮一样让人耳朵起茧——但那是活的。是热的。是一个当妈的对自己亲生儿子才会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碎碎念。
现在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几个干巴巴的短句。
“吃饭了。”
“作业写了吗。”
“睡觉吧。”
每一句话干巴巴的,说完一句划掉一句的架势。
有一回吃晚饭,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沉默,硬着头皮开口。
“妈,今天这个土豆丝炒得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扒饭。
“嗯。”
然后继续扒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暖气片里偶尔“咕嘟”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她的唠叨盖住了。现在它们全都暴露出来,大得让人难受。
“妈,明天星期几来着?”
“六。”
一个字。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的筷子停了大概一秒。
“没有。”
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地开到最大档,碗筷被冲得“叮叮当当”响。
爸在家待了大概十天。
那十天里,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一种分裂的诡异感——爸在的时候是热的,我和妈独处的时候是冷的。两种温度在同一个屋檐下交替出现,像是两个频道在不停地切换。
爸在的时候,妈会说话。会笑。会唠叨。会骂爸“你又把烟灰弹在地上了”,会催他“去把垃圾倒了别偷懒”,会在他讲工地上那些荤段子的时候啐一口“什么话当着孩子面讲”。
那些表情、语气、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只要爸一走开——哪怕只是去卫生间——那些东西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啪。
没了。
剩下一个穿着高领毛衣、紧抿着嘴、目光躲闪的陌生女人。
有一天晚上,爸喝了点酒,早早就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妈去卧室拿毛毯出来给他盖。
我正好坐在沙发另一头写作业。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甚至不是那种有企图的看——只是一个正常的、听到动静之后的本能反应——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回去了。
但她的脚步停了。
手里抱着毛毯,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在“审视”我——审视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那种”眼神。
我没敢再抬头。低着头盯着卷子上那道我已经看了十遍的数学题,假装在算。
大概过了三四秒——很长的三四秒——她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绕过沙发,把毛毯盖在爸身上,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爸走的那天是元旦前一天。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妈站在旁边,跟上次送别一样——贴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棉花。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爸在她腰上揽了一把,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妈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儿子看着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我一下。
极快。
然后立刻移开了。
那一下扫视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回避,也不是正常的“嗔怪地看儿子一眼”。是一种——紧绷。
像是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就站在那里。
门关上了。
爸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立刻凉下来了。
暖气烧得挺足的,可我浑身发冷。
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爸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也许只是在调整自己——从“妻子”模式切换回“和那个儿子独处”模式。
然后她转过身。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她没看我。
径直走向卧室。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冰箱里有剩菜,你中午自己热。”
然后进去了。
门关上。
不重不轻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暖气片“咕嘟”一声盖过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从十二月过到了一月。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了。试卷上那些题我答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装不进去任何公式和定理。成绩出来的时候掉了十几个名次,妈看了一眼成绩单——我把它放在餐桌上的——什么也没说。
以前要是掉这么多名次,她能唠叨我三天。
“你看看你这成绩!上次不是还考了年级前三十吗?这次怎么回事?是不是上课不认真听了?是不是又玩手机了?我跟你说陈浩,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现在,那张成绩单在餐桌上放了一整天,到晚上被她默默收走了。
一个字的评价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连挨骂都成了一种奢侈。
至少骂我的时候,她还把我当儿子。
现在呢?
我算什么?
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需要被投喂三餐的、危险的陌生人?
窗外有风。
冬天的风刮过楼房的棱角,“呜——”地闷响,一声接一声。
隔壁很安静。
她没有哭。
但那种安静比哭还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