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2/2)
虎子。
那个在老汉口中“机灵懂事”的孙子,那个被强行抓进宫的独苗。
他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不高,正处在从幼童向少年过渡的尴尬阶段。
他身上并没有穿太监的服饰,而是穿着一件质地还算不错的青色绸缎长衫,只是那衣服明显大了些,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他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可怜,而是警惕。
像一只在丛林里独自求生的小兽。
他的脸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五官生得颇为清秀,甚至带着几分女气的漂亮。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呆滞,而是一种刻意伪装出来的麻木。
他低着头,看似在发抖,但我敏锐地发现,他的眼珠在飞快地转动,偷偷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打量着我和红莲。
并且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破损的瓷片,藏在袖子里,那是他的防身武器。
“虎子?”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是你爷爷的朋友,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听到“爷爷”两个字,虎子缓缓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少年人的清澈和朝气,却有着一种与之年龄极不相符的早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眼神再次黯淡下去,警惕地退后了半步。
“少主……”红莲来到我身边:“那位抓他进宫的李贵妃,喜好……喜好豢养面首。她见虎子生得机灵漂亮,又读过两年书,便没让人动刀子,而是把他养在身边,当个……当个玩物,给他读书解闷,或者……”红莲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了。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一个没被阉割的漂亮少年,在后宫妃子的手里,会经历什么,不言而喻。
“这孩子是个鬼灵精。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那个贵妃床底下的暗格里,手里握着这块瓷片,硬是一声没吭,发现他时差点给我来了一下。”我看着虎子,心中的怜悯更甚,但也多了一分敬佩。
能在这种吃人的环境里,保全自己,活到现在,这孩子的心性,一定远超常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娘亲洗去了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宫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并没有戴什么繁复的首饰。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清冷高贵的气质却又回来了。
她走下台阶,目光落在虎子身上。
虎子显然是感应到了强者的气息。
那种来自于强者的天然威压,让他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他吓得猛地往红莲身后一缩,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透过指缝,死死地盯着娘亲。
他害怕,但他没有放弃观察。
娘亲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个瑟瑟发抖却又强作镇定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那是她最忠诚的部下的骨血。
她为了救天下人杀了那个老怪物,可她终究还是来晚了,让这个孩子经历了这么多不该经历的黑暗。
“别怕。”娘亲蹲下身子,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让他感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的声音很轻,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将军,而是一个温柔的长辈。
“虎子,看着我。”或许是娘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天然的安抚力,又或许是虎子并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恶意。
他停止了颤抖,小心翼翼地从红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机灵的眼睛快速地在娘亲脸上扫过,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那个贵妃那样的“坏女人”。
娘亲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我们在老汉家里时,老汉硬塞给我们的。
说是虎子小时候戴过的,不值钱,但是个念想。
“你认得这个吗?”娘亲将玉佩轻轻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虎子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劣质玉,上面刻着一直歪歪扭扭的老虎,那是虎子爷爷亲手刻的。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警惕、伪装、统统崩塌了。
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块玉佩,死死地按在胸口,像是抓住了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爷……爷爷……”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加上过度的惊吓,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思念。
他没有嚎啕大哭,而是蜷缩蹲在在地上,抱着那块玉佩,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他在那个贵妃面前、装乖巧、装顺从,用尽了所有的机灵和心眼,只为了活下去。
而现在,看到了爷爷的东西,他终于不用再装了。
娘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微红。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虎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当娘亲那温暖的手掌轻轻拍在他的后背上,当那股好闻的、干净的气息包裹住他时,他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哇——”他松开了手里的瓷片,将头埋在娘亲的胸前,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家的渴望。
“带他去吃饭吧。”许久之后,娘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抬起头对红莲说道,“好生照看着,别让人欺负了他。”红莲点点头,牵起虎子的手:“走,姐姐带你去洗个澡,吃饱饭,咱们回家。”虎子乖乖地任由红莲牵着,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娘亲和我,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眼神里多了一份感激。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人还在。
“夜儿。”娘亲站起身,目光变得幽深。
她看着这偌大的皇宫,看着那夕阳下被拉长的影子,声音有些飘忽。
她看向那巍峨的宫殿,看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方向。
“既然我们要立赵无极,那就得立好规矩。”
“这个天下,不能再是赵家的猎场了,也不能再是某个人的私产。”我看着娘亲的侧脸,夕阳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神圣。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娘亲能突破九阶,为什么那些英魂愿意帮她。
因为她的心里,装的不仅仅是仇恨,还有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