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下半夜(2/2)
果然,看我沉默着没立刻回答,芮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算啦!死人,我也不问这个了。你接着说说,你和静姐姐都去过哪些地方玩过吧?”
她把脸重新埋回我胸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撩拨,像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的犹豫,又像在安慰自己。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如蒙大赦般地轻声说道:“好啊。我们确实去过蛮多地方的。”
……
我给芮讲,我和静在水城威尼斯住了三天。威尼斯街巷纵横,偏偏又极为逼仄,桥还很多——别说汽车了,自行车摩托车都走不了。老城之中,去哪儿,都只能腿着去。腿着去,却没有导航,因为那会儿还是3G时代,周围楼太多太密了,信号不好。结果,在老城呆了3天,我变成了个活地图。不能说去哪儿都认识,但至少坐到了,去哪儿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还给芮活灵活现地描绘了,我俩吃墨鱼面时,满嘴满牙都黑了,彼此哈哈笑着对方的场面;那次在威尼斯,我们吃了个猫头鹰上评分贼高的小店,结果一般般;最后走之前,在民宿家门口吃了一家中国人开的墨鱼面馆,反而贼好吃。
……
我又给芮讲,我和静去维也纳时,为了省钱,住在市郊的一个万丽酒店。每天都需要坐地铁,才能去到市中心的那些博物馆和公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从酒店去地铁站的路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日式料理店;那会儿我们也不爱吃西餐,因此这家店成了我们出门早餐的首选;甚至,后来也成了我们每天晚上从市中心回来,晚餐的首选——毕竟与其在市中心吃一顿又贵又难吃的西餐,还不如在这家店里吃,又便宜又好吃。店里就一个人,是个瘦瘦却不高的小胡子,兼职店长店员和收银员。说来也怪,他们家既能做日料,还能做简单的韩餐,甚至能做台湾卤肉饭。
我俩一连吃了三天,发现了:周围的日本人,默认店长是日本人,跟他讲日文;周围的韩国人,跟他讲韩文;而遇到几个台湾大妈,跟他讲闽南语。
我去,他到底是哪里人;我俩吃不准,一直跟他讲英文。直到最后一天的最后一顿,他用标准的普通话,跟静说:他其实是浙江青田人……
我还给芮讲,前两年我和静去德国的一个古堡;那次逗逗也在。我们提前一天住到了那个古堡附近,第二天一大早却发现了古堡原来冬天是不开门的。静和逗逗自然是很沮丧,我又临时查到了,附近据说有另外一个山头,站在那边可以远眺古堡——于是我们马上又开车前往。
在车里浑然不觉,但真的往那个山头走时,才发现:空气中飘着冰冷的雨夹雪,虽然雨量不大,但风极强,而且是一阵一阵的——妖风刮起来的时候,人几乎都走不动路。好不容易走到山头,我们拍了几张照,静就准备折返——但我好死不死,还想放无人机。结果那无人机是飞过去了,却因为阵风的缘故,完全飞不回来。小一万块的无人机啊!我只能先让无人机迫降在中间某个开阔地,让静和逗逗先回车上,然后顶着雨雪大风,从山顶攀援而下,去那个草甸上找无人机……
那几乎是山羊走的小路,我摔了两跤,衣服裤子上全都是黑黢黢的泥水——好在没摔死,好在终于还算捡回了无人机。
……
我讲啊讲啊,讲到夜都深了,人都乏了。
窗外的陆家嘴三件套——东方明珠、上海中心、金茂大厦——早已熄灭了那炫目的霓虹外衣,只剩下单一的内透灯光,像三座沉默的巨人,静静地守着黄浦江对岸的黑暗。房间里只剩床头灯昏黄的一小圈光,照得空气都黏稠起来。
下半夜了,我想。
怀里的芮却精神得吓人。我们换了好几种相拥的姿势,几乎把人体能想到的所有组合方式都开发了个遍——侧躺、她趴我身上、我半坐她靠着我胸口、她蜷成一团我从后面环住……但我们后来没有再做爱。只是互相拥抱着,一个喋喋不休地讲着过去,一个近乎贪婪地听着,像要把对方的人生都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我讲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嗓子干得发疼,终于忍不住建议:“洗洗睡吧?”
我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另一件事:
等她睡着了,我是不是该蹑手蹑脚地穿衣服,溜回家比较保险?毕竟回家很晚,和彻夜不归,在静那边,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前者还能用“加班”“朋友聚会”搪塞,后者……基本等于摊牌。
“不啦,我得回家的。”芮忽然也打了个呵欠,却马上像被按了弹簧似的,精神抖擞地翻起身来,坐到床边,开始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服。
我愣了一下,大奇:“你也要回家?”
芮白了我一眼。一个小小的“也”字,暴露了我偷偷藏起来的小心思。
“是啊。”她一边扣内衣的搭扣,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刚刚你没注意到,小龙给我发了个微信,说他打球的时候,有个指头扭了,现在肿得老高。我得回去看看,是怎么个事情。”
小龙……
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吞了颗冰块,瞬间凉到胃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那双总是阴邃的眉眼,还有他之前做过那些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尤其是我来酒店之前,车子莫名其妙爆胎的那一幕,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脖颈发麻。
他真的有那么容易接受吗?接受他的姐姐跟别的男人上床、过夜、甚至彻夜做爱?
我忍不住问:“你跟他说了,正在和我在一起?”
“说了啊。”芮回答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之间的事情,小龙明白了,也接受了。他自己承认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着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接受?那种人会接受?还是说……他只是表面接受,暗地里在酝酿什么?
还没等我把思绪理清楚,芮已经穿好了内裤和胸罩。她背对着我,双手绕到背后,两个手腕灵活地一勾一扣,啪嗒一声,搭扣就锁上了。那动作干净利落,却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性感——尤其是灯光打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反射出细腻的珠光,像一幅活过来的古典油画。
说实话,从视觉享受的角度,我觉得她穿衣服的时候,比全裸时更好看。那种半遮半掩、欲盖弥彰的诱惑,比赤裸裸的暴露更让人心痒。
“嘻嘻,看啥,死人,没看够啊?”
她忽然转过半个身子,捕捉到我的视线正黏在她那弯曲到后背、正锁上胸罩搭扣的两个皓白手腕,目不转睛。她笑得狡黠,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撩拨的味道。
“对了,安,”芮抖了抖那件性感又典雅的红裙,想让它看起来没那么褶:
“以后,那些地方,你也陪我去吧?”
我还在想着小龙的事情呢,思维一时间没接上。“嗯?哪些地方?”
“就是你陪静姐去过的啊,每一个地方。”
女孩似乎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学校园,威尼斯,维也纳,德国……还有你讲过的没讲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诧异地和她对视,然后惊讶地发现,女孩的眼睛里,不知从何时起,蒙上了一层水水的雾气——她还没有哭,但是也快了。
“每一个地方,我都要你再陪我去一遍;你跟她讲的每一个故事,或者是她跟你讲的每一个故事,我也要你给我讲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女孩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像在宣誓。她倔强地仰着脖子,咬着下嘴唇。她的眼里噙着泪了。
“你……”我喃喃地,说不出话来。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被在意的感觉。与其说是,芮在意静,不如说是,她在意静和我的那些过往;亦或是说,她在意的,其实是我。从始至终,她都非常非常在意我。
远超我以为的程度,远超我配得上的程度。
那么……她提的这个要求,是什么意思呢?有点胡闹有点孩子气。
我不禁微笑了:难道是想,类似电脑文件一样,覆盖一层?用她和我的记忆,完完整整地覆盖静和我的记忆?然后,取而代之?这也太……
看到我一如既往的一声不吭,芮也破涕为笑了。接着,她朗声道:
“别瞎想。我是说,等那些地方,你都带我去过之后,我们就分手。再也不见面!”
……
深夜的车不好打。初秋的夜风裹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衣领,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
通往芮那个老旧小区的甬道,黑得彻底。没有一盏路灯,只有两侧高墙挤压出的狭长黑暗,像一条吞人的喉咙。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我牵着她的手,她落后半步。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却是我此刻唯一的锚点。她的脸、她的身形,全隐没在墨色里,只有这只手,提醒我:她还在。
一路无话。我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在宝嘉丽套房门口的那句“等你带我去过所有地方,我们就分手,再也不见面”。是宣誓?还是告别?她真的会走吗?这么好的女孩,比我小十岁,我给不了她任何正式的身份、任何肯定的未来。她迟早……
会离开的吧。
正这么想着,黑暗里忽然响起她颤抖的声音:
“小龙?”
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道极短的、冰冷的反光,像毒蛇吐信。
下一瞬,芮猛地向前半步,侧身挡在我身前。
“小龙!”这次不是疑问,是斥责,带着姐姐惯有的威严。
她的右手扬起,果决、迅猛地挥下去——像无数次演练过的那样,像那次拍掉小龙挥向我的怒拳那样;在两个人相依为命,踯躅独行的十四年里,姐姐无数次用这只手镇压弟弟的倔强、粉碎他的反抗、平息他的愤怒。
但这一次,不同。
黑暗中,一把刀的寒光骤然放大。
“嗤——”极轻的一声,像蝴蝶振翅,却撕裂了整个夜。
芮的惊呼只来得及在喉咙里成型,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身子一软,向后倒进我怀里。
我本能地接住她,双手环紧。
然后——热流。
大量、汹涌、黏稠的热流,从她后背涌出,瞬间浸透我的胸口、我的手臂,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是鲜血。但我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