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惶恐(1/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酒店倒是没来催我,因为这间房原本是芮开的,开了二个晚上。
头略微有点疼。前一天晚上实在是太长,发生了太多事情了。
想了想,我先是给振山打了个电话,想跟他对好给静的口供。
振山挺意外,他先是说,这么多年,静从来没有给过他电话,让我不要担心。
他又问我,什么情况,那个芮是谁?怎么这么猖狂,一下子就明目张胆地偷整整两天的情?
芮是谁?我苦笑。我他妈也不知道芮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像抽了一样,我把芮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跟振山说了。
从她来看病,到公交车的偶遇,到聊骚,再到……昨天的事情,包括上下两场大战。只不过,我略过了芮说我是“强奸”的细节。
振山在……玩女人……这个方面还挺有经验的。他人长得不怎么样,头大身子瘦,但从大学那会儿,就女友不断;根据我的描述,振山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他的解释:
芮肯定就是那种开直播或者擦边的Up主;而昨晚头一个看似体面的男人,实则是她的榜一大哥。榜一大哥看似没给钱,其实早给过了我,这是其一。
其二,芮的第二场和我,振山是这么判断的:她本来还是希望我给她钱,或者是为她提供某些便利(例如开药之类?);但是玩脱了,被我强上了。这导致她很不爽。但问题不大。她还是会回来找我的。
我跟振山聊了蛮久。挂了电话,我又琢磨了下,不得不说,我觉得振山说的,很有道理。
芮当然不是那种“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女人。因此,她生气归生气,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更不会去报警。
但她会不会回来找我,不好说。昨晚发生的事情,本来都有点模糊了;但随着我一点一滴掰开了揉碎了跟振山讲,每一个细节又清晰了起来。芮一开始肯定是不想和我有性爱关系的;她似乎就很少有真刀真枪的性爱。但后来,她似乎又很享受,接连高潮了两次,后背位愿意自己动就是明证。
啊呀,想得头疼。我走出酒店,在小城市中心熙熙攘攘的午后,随意地转了转。北方的冬天比不得上海,树上叶子都掉光了,绿化带里的草也半死不活地蔫着。只有穿梭的人群,却格外蓬勃有生气。
我试着给芮打了个微信语音电话,却被提示:“对方已经不是您的好友”。
我被她删除了?我苦涩地想。这下好了,更不知道要往哪儿走了。
还是呆到明天再回上海吧。否则在静那边,还得额外解释。
……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玄关处的一双平底鞋和一只亮粉色的小拖鞋,像两个安静的句点,把我这几天在德州那种悬浮的心态强行拽回了地面。
周日正午的阳光,是上海冬日里难得的慷慨,透过南阳台的大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平铺在客厅的地毯上。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晚香玉味,那是静一直喜欢的香氛牌子。厨房里小火煨着的排骨汤散发出阵阵氤氲的肉香,混合着冬日特有的清爽气息,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粘稠而厚实的氛围。
静和逗逗正盘腿坐在地毯中央,周围散落着五颜六色的乐高积木。静穿了一件领口略显松垮的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后颈,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
“爸爸回来了!”逗逗先发现了站在玄关的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而是兴奋地摇晃着手里一个小小的乐高人偶,“爸爸你快看,这是长发公主,她在云朵上面盖了一个透明的滑梯,这样她就不用等王子爬头发,可以直接滑下来买冰淇淋了!”
我放下行李箱,脱掉沾满北方寒气的呢子大衣,只穿着衬衫走过去。地毯很软,积木硌在脚底的感觉很清晰。
静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更多的是一种“你本就该在那儿”的笃定。她自然地往后蹭了蹭,后背松松地抵住我的小腿,仿佛我就是沙发的一个靠垫。
“北京冷坏了吧?”静一边帮逗逗拼凑着滑梯的底座,一边轻声问。
“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坐下来,盘起腿,笑着回答,试图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生硬。
“我就说,看天气预报那边都降到零下十度了。给你塞在箱子侧袋里的那件加厚保暖衣穿了吗?”她问得顺口,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穿了,不然真扛不住。”我撒了谎。那件保暖衣一直躺在箱子最底层,因为在北京的那些夜晚,我大多待在暖气充足的恒温酒店里,在德州也是;根本用不上这么笨重的东西。
“振山他们呢?这次聚全了吗?”静又问,眼神专注地盯着一块红色的长条积木。
“聚全了。振山还是老样子,头还是那么大,身子也没胖,酒量倒是退步了。
还有几个老同学,大家聊了聊以前在学校的事。“我继续撒了谎。
“导师呢?看望了吗?”静把拼好的底座递给逗逗。
“导师那边……有点错不开,这次也没带什么特产,就没去。”我当然不可能让导师替我圆谎,于是就说没去。
静听了,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有些怀旧的笑意:“哎那也没关系。你们导师不是刚退休嘛,年纪又不大。等明年暑假,咱们全家一起去北京玩,顺便带逗逗去看看他。”
我喉咙动了顿,只能低声应了一句:“好啊。”
这时候,逗逗凑了过来,把一个小小的黄色安全帽戴在我的手指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也加入我们!你是城堡的建筑队长,你要负责建那个最高的塔尖,因为龙马上就要飞过来了。”
我接过那些细碎的塑料方块。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烘烘的,甚至能看清皮肤上细微的纹路。静就坐在我身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把我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看着这个被阳光填满的、平凡得近乎庸俗的午后。这种温馨是如此的有分量,它不是那种激烈的、跳动的情绪,而是一种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秩序感。这种秩序感告诉我,几点该喝汤,几点该陪孩子玩积木,几点该和妻子讨论明年的旅游计划。
而在我的心里,却藏着另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那是一张通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危险关系的地图。在那里,我是自由的,也是危险的,支离破碎的。
此时此刻,手里这块冰冷而坚硬的乐高积木,却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这种冲击不是来自责备,而是来自这种极端的“正常”。
静偶尔侧过头跟我说话,谈起邻居家换了新的窗帘,谈起逗逗下周的钢琴课。
她对我完全不设防,那种信任感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甚至没去翻看我的手机,没去质疑我为什么在这几天里老是关机。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在北京寒风中奔波、为了家庭前途去拜访导师和老同学的可靠丈夫。
我低下头,开始笨拙地搭建那个“最高的塔尖”。
“爸爸,你搭歪了!”逗逗在一旁嚷嚷着纠正我。
“哦,是吗?爸爸重新来。”我笑了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平稳。
我的目光落在地板的影子上。阳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这画面看起来是那么完整,那么不可分割。
然而,我内心的那种惴惴不安——那种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对那个神秘女人的念想,甚至是,对她可能报复的不安——就像是乐高模型里一块放错了位置的积木。表面上,整个模型依然巍峨挺拔,只有我自己知道,核心的某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微小却致命的空洞。
这种“岁月静好”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凌迟。它越是温暖,就越是反衬出我的阴暗;它越是纯粹,就越是显得我的那些秘密卑微且肮脏。
我真的属于这里吗?或者说,这个完美的家,其实只是我用来掩盖内心荒原的一张华丽墙纸?
有点荒谬。为什么在芮走入我的生活之后,短短的一个月不到,我就仿佛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呢?
她真的会去……报警吗?
那静会怎么看我?逗逗……逗逗的生活里,会没有了爸爸?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静伸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没,在想这个塔尖怎么才能更稳一点。”我随口答道。
“骗人。哼,是不是又在想病人的事情了。别想工作了,今天休息。”静顺势把头靠在我的肩上,长舒了一口气,“你一回来,总觉得这屋子里才像个家啊。
逗逗,是不是?”
“是!爸爸是建筑队长!”逗逗拍着小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病人的事情……我脑袋里有点迷糊。我确实在想病人的事情,因为芮确实算是我的病人。
可是,她又算是哪门子病人?
我看,芮不是病人。我才是。我是一个比她还严重的精神病人。我现在病得一点儿也不轻。
我强奸了她?我是一个罪犯?像芮呻吟出的那样,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强奸犯?
我机械地移动着手指,把那块红色的积木紧紧扣在塔尖上。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潜移默化的恐惧。这种恐惧既是担心被静发现,亦或是担心自己会沉溺在这种双重人格的撕裂中——也是来自于芮,担心她临走前恶狠狠的样子,以及扔下的那一句话:等着瞧吧!
太奇怪了。我怎么就把自己搞的如此狼狈呢?
生命里,唯二和我发生过关系的女人,两个同样美丽,同样可爱,却风格各异的漂亮女人,如今却成了我心灵深处最恐惧的来源?
阳光渐渐偏移,客厅里的光影开始发生奇妙的转折。那一瞬间,我看着眼前的妻女,突然觉得她们离我好远。虽然我们就坐在一起,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但我知道,我已经在那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背叛中,把原本属于这个家的一部分灵魂,永远地丢在了那个干燥的、充满秘密的北方夜晚。
“好了,塔尖建好了。”我轻声说。
“真漂亮!”逗逗欢呼着。
我看着那个五颜六色的乐高城堡,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它看起来是那么坚固,那么完美,就像我努力维持的这段生活一样。
但我亦知道,这看似坚固的积木城堡,一旦从桌子上摔下去,是多么容易摔得粉碎。
……
周一上班,天气不好。
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早上的天空像是被刷上了一层厚重的、洗不掉的铅灰色。冷空气跋山涉水而来,把这座城市的湿气冻成了某种尖利伤人的利器。清晨的北风在精神科住院部狭长的走廊里穿堂而过,发出一阵阵尖厉的哨音,仿佛要把那些本就支离破碎的神经吹得更加凌乱。
病房里的气味在低温下显得愈发复杂: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长久不晒太阳的陈旧被褥味,还有一种独属于精神病房的、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木然气息。
暖气片虽然在工作,却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一种不至于冻僵的温度,让空气变得既干燥又污浊。
我步入诊室时,走廊里已经有几个长期住院的病人开始机械地踱步。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宽大的领口露出一截枯瘦而灰白的脖颈。在这个季节,他们的眼神显得比往常更加空洞,像是一口口干涸的深井,偶尔看向我时,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迟钝。
而我,也完全地心不在焉。
上午很忙,我虽然脑子里稀里糊涂地装着一大堆事情,但好在病人不断,逼得我没精力也没闲暇去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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