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复苏篇 第一百零八章 入塔(2/2)
顾砚舟轻笑一声,神情散漫:“什么顾黎不顾黎的,这不过是我云栖剑庐的‘踏云步’罢了。”
“屁!”苍云殊脱口而出,满脸不信,“区区一个无名杂派,怎么可能拥有这般玄妙的步法!”
顾砚舟不与她争辩,只悠悠然转过身去,重新望向脚下云海,声音平淡:“跟不上,你大可以不必跟着。”
这话仿佛踩中了她的痛处,苍云殊秀眉一竖,咬着银牙,声音拔高了几分:“若不是你言之凿凿,说跟着你有机会窥得顾黎大人的无上传承,谁愿意整日跟着你这种卑鄙小贼受气啊!”
听着身后那气急败坏却又透着几分天真的话语,顾砚舟背对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丫头,当真是好骗。
·······
与此同时,太初学府圣地深处,一座静谧绝尘的宫苑之内。
此地并无学子往来,整座宫殿通体由素白灵玉雕琢而成,殿宇巍峨,仙雾缭绕。其间点缀着无数灵花异草,每一株都流光溢彩,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宫苑正中,一块巨大的暖玉之上,疏月正静静端坐。她身着一袭浅蓝浸染雪白的素袍,宽大的裙摆铺陈在玉石之上,几丛墨色竹影点缀其间,随风轻曳,宛若活物。一缕缕独属于她的淡蓝色灵气如丝如缕,环绕周身,将她衬得愈发清冷出尘。
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处幽深而玄奥的漩涡之眼。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被一股无形却霸道的力量牵引,疯狂涌入她体内,经过奇妙的转化,再流淌而出时,已尽数化作那纯净而清冷的淡蓝色灵气。这股灵气与正统的太初灵气同源,却又带着一丝独属于她自身的清冽与孤高。
她发现,这股灵气既可催动《太初神决》,亦能灌注于云栖剑庐那些原本在此地显得平平无奇的剑招之上,竟能令那些朴素的剑诀爆发出不逊于学府顶尖功法的惊人威力。
宫苑后方的花园小亭内,凌清辞正手持一杯清茶,袅袅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她虽安然静坐,神识却早已笼罩了整座宫苑。当她清晰地感知到疏月体内那股磅礴而精纯、已然触碰到斩道境巅峰的灵力波动时,饶是她心性清冷,此刻也不由得心中剧震,端着茶杯的玉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短短一年……疏月竟已臻至斩道巅峰?!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行速度?想当初,顾黎哥哥身负那般精纯无瑕的太初血脉,从初入斩道至巅峰,也耗费了近百年光阴……
那个卑鄙小人……他究竟……从顾黎哥哥那里,得到了何等逆天的好处?!
凌清辞又岂会知晓,这背后所隐藏的,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她更无从窥见,顾砚舟早已暗中动用那至高无上的始祖本源,将疏月的凡胎肉体,彻底重塑为传说中足以开天辟地、孕育万物的创世神躯。
若非当今执掌天道、号令寰宇的太初苍神——那位高居九重的天帝,以无上神力,独断了整个无始界赖以衍化生灵、缔造神格的万物母气之源,莫说疏月一人,便是云鹤、婵玉儿三人,都早已能凭此神躯,一步登天,立地成就祖神之位。
一旦她们勘破神力本源之秘,甚至能追本溯源,独创一方属于自身的本源大道,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修仙之途——便如那亘古传说中,至高无上的第一位创世神“太初”一般,于混沌之中,开辟了泽被后世的“太初”一脉。
这等足以颠覆三界秩序的惊天秘辛,自然非此刻的凌清辞所能想象。
静修中的疏月缓缓睁开双眸,一泓浅蓝色的灵光在她眼瞳深处如水波般轻轻漾开,随即便隐去不见。她自玉石上起身,动作轻缓,裙摆上那几丛墨色竹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她绕过主殿的回廊,信步走入后方的花园。白玉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着伸向园林深处,尽头是一座雅致的小亭。
疏月步入亭中,来到凌清辞面前。
凌清辞放下手中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杯,白瓷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落在疏月身上,缓缓开口:“我不知你那位夫君,究竟分了你们多少来自顾黎的好处。只是我须提醒你,修行一途,最忌急功近利,根基务必踏实,否则空有虚浮的灵力,于己无益。”
疏月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间的敬礼。她并非凌清辞的弟子,无需大礼参拜,若真论及那层隐秘的关系,唤一声姐妹或许都未尝不可。她声音清淡,一如她周身的灵气:“谢凌仙子点拨。只是,疏月若不抓紧修行,怕是会跟不上夫君的步伐。在下……不想只当他身边一只易碎的花瓶。”
凌清辞清冷的眉梢微微一挑:“跟不上?一年之内,从初入斩道至巅峰……这世间,还有什么速度,能让你觉得这都跟不上?”
疏月一时哑言。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顾砚舟的真实身份,是断不能轻易暴露的。
见她沉默,凌清辞的语气竟忽地柔和了几分,那张素来清冷的绝色面颊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温婉之色,仿佛冰雪初融:“疏月……妹妹,你夫君,当真便是那个……一品灵根的顾砚舟?”
疏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澄澈:“正是砚舟,千真万确。”
凌清辞:“……”
疏月再度开口,声音平稳而从容:“凌仙子,这些问题,私以为,不妨等我夫君归来,您亲自问他,或更为妥当。”
“什么意思?”
“夫君自浮屠塔中出来后,听闻要与凌仙子相伴,同赴魔州。”疏月静静地看着她,“到那时,我想,夫君会将一切都告知于您的。”
凌清辞秀眉微蹙。她不由得想起顾砚舟大婚那日,杜妖妖那具分身降临时的诡异场景,以及顾黎哥哥托他带来的那句口信——“待再次相遇时……”
这个顾砚舟……到底是谁?
半晌,凌清辞才重新开口,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既然如此,你便按自己的计划行事吧。若有任何修行上的需求,可直接告知于我。”
疏月再次欠身:“劳烦凌仙子了。”
“无妨。”
话音刚落,凌清辞已然起身,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灵光,冲天而起,瞬间便消失在天际。
疏月静立片刻,看着那道灵光消散的方向,随即也缓缓转身,沿着白石小径,离开了这座繁花似锦却又寂静无声的后花园。
灵光散去,凌清辞的身影已悄然立于顾砚舟那方小院门前。
庭院内,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白凤与顾清宁正追着一只彩蝶嬉闹,银铃般的笑声为这方静谧天地添了几分生气。两个小丫头瞥见门口的清冷仙子,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自顾自地继续玩耍。
白羽自廊下走出,步履轻缓,素白裙袂不起一丝波澜。她行至近前,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白羽见过凌仙子。”
凌清辞目光越过她,望向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可否……让我入顾砚舟的主卧一看?”
白羽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少主人早有吩咐,若凌仙子前来,院内各处,皆可随意观摩。”
凌清辞清冷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他……竟算到我会来?
这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让顾砚舟在她心中的形象愈发神秘莫测。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入主屋。
房内的陈设一如她上次来时那般,简约而整洁。正对着门的桌案上,静静供奉着顾砚舟父母的牌位,香炉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青烟余味。
凌清辞环顾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了窗前的书桌上。
她记得,上次来时,那张宣纸上,是他用墨笔写下的、她自己的名字。笔锋清隽,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一次……又会是谁?
她缓步走近,垂眸看去。
这一次,宣纸之上,却只有一个字——
舟。
笔锋苍劲有力,一撇一捺都透着一股挥洒自如的意味,与上次写下“清辞”二字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凌清辞静静地看了半晌,终是收回目光。
她转身走出房间,心中那份探寻的期待,化作了一片茫然。这间屋子,太过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可以追寻的线索。那个“舟”字,是自省?是宣告?亦或是……再无他意?
她来时带着满腹疑云,去时,那疑云却变得愈发浓厚,只是再也寻不到一丝线头。
身形微动,她已化作一道流光,悄然离去,未曾惊动庭院中嬉戏的两个孩子。
·······
魔州深处,一座雄伟宫殿拔地而起,其辉煌气度,丝毫不逊于东方曦的人间皇城。然此地不见金碧辉煌,唯有深邃的玄色与妖异的紫色交织,构成其主基调。殿宇之下,并非清泉流瀑,而是炽热的紫色岩浆,如血脉般在规划好的沟壑中缓缓流淌,散发着灼人的高温,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光影在紫晶铺就的地面上摇曳不定。
宫殿之内,杜妖妖斜倚在巨大的紫晶王座之上,玉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目光穿过空旷而压抑的大殿,落定在下方那道身影之上。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慵懒,却如寒冰般在殿内回响:“当日的袭击,还是没有线索么?苏夜。”
在她下方,一名身着繁复紫色玄晶铠甲的男子单膝跪地,身形挺拔如枪,头颅却深深垂下,声音沉稳而恭敬:“回禀女帝,苏夜领命至今,日夜不休,全力追查……然,仍是一无所获。”
杜妖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她缓缓坐直身子,眼眸微眯,一道危险的光芒自眼底一闪而过:“那么……本帝要你这魔州禁卫军大统领,何用?”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重重压在苏夜的肩头。他将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属下无能,罪该万死。”
“也罢。”杜妖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不中用,就是不中用。”
她站起身,那一袭华美的暗紫色仙衣无风自动,裙摆如流动的紫炎般铺陈开来。她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间,隐隐透出几缕妖异的紫色光泽,浑身上下散发着独属于魔州女帝的、令人窒息的威严。
她绕过案台,一步步缓缓走下,来到苏夜面前。高跟的紫晶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之上。
“ 苏夜大统领。”她停下脚步,声音变得低柔,貌似是在他耳畔轻语,“本帝……可是对你极为看重。莫要,再让本帝失望了。”
苏夜心中却是一凛,随即又涌上一股按捺不住的暗喜——女帝,可是从未这般“夸赞”过任何人。他立刻沉声应道:“是!属下定不负女帝厚望!”
杜妖妖不再看他,转身,迈着优雅而慵懒的步伐,径直走出了宫殿。
他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许久未动,直到女帝那妖异的紫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连那若有若无的香风都消散殆尽。
他才缓缓地、一寸寸地抬起头。
那张始终恭谨威严的俊朗面容上,唇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深藏的冷光。
然而,这抹表情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站起身,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面容已然恢复了那副铁血统领的威严与冷硬。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