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卷 入学篇 第九十六章 触动(2/2)
“是的。原料不算逆天之物,却极稀有。用不上的人紧握在手,用得上的人……无处寻觅。”
顾砚舟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未再言语。
顾清宁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早已溜下顾砚舟腿,在院中追着蝴蝶跑来跑去,小裙摆飞扬,像一只快乐的小雀。
南宫锦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你娘子们都离开后,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着,生活……确实多了些乐趣。”
顾砚舟低笑:
“锦儿学姐不必郁闷。砚舟学弟有空就会来找你聊天。”
南宫锦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不必刻意讨好我一个废人。”
顾砚舟眉心微皱,声音却沉稳:
“没必要天天把‘废人’挂在嘴上。自己先把自己当废人,旁人才更不会在意你。”
南宫锦沉默片刻,声音低而涩:
“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世态炎凉……当初我为帮同行的伙伴挡下毒龙临死反扑,后来,那些人没有一个在意我。他们只在意如何瓜分毒龙身上的珍贵之物。”
顾砚舟眸光微暗,声音却依旧平静:
“遇人不淑罢了。我也被人伤过、暗算过、背叛过……但也有人确确实实为我而死。”
他脑海中闪过风霜希兄长的身影,那人用性命为他挡下最后一击。
南宫锦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区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能有这么多遭遇?怕是把村口小时候的事都算上了吧。”
顾砚舟低笑,未反驳,只道:
“锦儿学姐,你这样轻视自己,可对不起为了给你找药材四处低头的弟弟。”
南宫锦身子猛地一颤。
顾砚舟不再多言,起身牵起在花丛边逗蝴蝶的顾清宁,足尖一点,轻轻松松翻过院墙。
身后,南宫锦重重舒了口气。
她缓缓探手,摸到那个小木盒,指尖触到最后一块梅花糕。
她将它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碎裂,梅花香气瞬间铺满口腔,甜而不腻,回味悠长。
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眼泪的咸。
她垂下头,丝带下的眼眸无人可见。
却有泪珠,一滴滴砸在石桌上,溅起极细微的水花。
风过海棠。
院中寂静。
唯有她极轻的呼吸,和那未曾说出口的、微不可察的颤动。
········
院中海棠已谢了大半,残瓣零落,风一吹便卷起几片,轻轻打在青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砚舟翻墙而入,动作极轻,却依旧惊动了坐在竹椅上的南宫锦。
她耳尖微动,丝带下的脸庞依旧苍白,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血色。素白纱裙铺开在轮椅上,像一泓静水,唯有袖口那抹极淡的青色流云纹,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南宫锦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习惯了的无奈:
“我很好奇……为什么每次都要翻墙而入?”
顾砚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对面,拉开竹椅坐下,袍袖轻拂,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与梅花糕的余韵。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懒散却带着几分认真:
“第一次遇见锦儿学姐,就是翻墙遇到的。”
南宫锦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平静:
“这有什么……需要一直挂念的?”
顾砚舟抬眸,目光落在她覆着丝带的眼眸上,缓缓开口,嗓音低而清晰,像风过枯叶:
“ 有一句诗,叫‘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南宫锦呼吸微滞。
她垂下头,唇瓣轻启,无声地将那句诗重复了一遍,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丝久违的颤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顿了顿,声音低而涩:
“确实。初遇时多么亲密无间,可一条毒龙,便让我见识了人情的浅薄与利益的冰冷。”
顾砚舟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南宫锦似是从某种沉郁中挣脱出来,唇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嗔:
“娘子们离开后,你便肆意妄为,又开始撩学姐我了。就……不怕娘子们知道了生气?”
顾砚舟低笑,声音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极温柔:
“娘子们可是一比一地支持呢~我云鹤娘子传音给我加油,疏月娘子还感慨‘有人替我陪伴你,甚好’。虽说玉儿姐有些吃醋,可最后也大度地说‘就把你借给那位姐姐一段时间吧~’。”
南宫锦闻言,唇角弧度僵了一瞬。
她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不要妄想了。没结果的。”
顾砚舟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是因为蓬莱岛人与外族联姻,须通过那种考验?”
南宫锦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波:
“原因之一。再者……我对学弟没有任何想法。”
顾砚舟耸肩,声音懒洋洋的:
“我也没有。”
南宫锦呼吸一滞,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罕见的锋芒:
“那你还这样说?是觉得……这样逗我很开心吗?我不喜欢别人拿感情当儿戏。”
顾砚舟眸光微敛,唇角的笑意终于淡去。他垂眸,声音低而郑重:
“那抱歉了,锦儿学姐。是我太过浪荡不羁。”
南宫锦抿紧唇,声音冷淡:
“你知道就好。”
顾砚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竹制轮椅的扶手,声音放软:
“作为道歉,我推着学姐随便逛一逛吧?”
南宫锦指尖骤然收紧,声音急切:
“我不是很想出去。”
顾砚舟却已轻轻推动轮椅,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
“学姐要余生都待在这个笼子里?”
南宫锦身子一僵,声音更急:
“这是我的选择。”
顾砚舟却不理,径直推着轮椅向院门走去,声音低而笃定:
“那这是我的选择。保准学姐不后悔。”
南宫锦急声拒绝,纤细的手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可身子挣扎的幅度却极小,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
轮椅驶出院门,踏上外面的青石长径。
山风拂来,带着灵泉的清冽与远处松涛的低吟。
南宫锦忽然安静下来。
她唇瓣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带着一丝极淡的羞赧与无措:
“好丢人……求你了,砚舟学弟……推我回去……”
顾砚舟却置若罔闻,双手稳稳扶着轮椅,步伐不疾不徐,声音温柔得近乎哄人:
“再走走。前面有片海棠林,虽已过了花期,可枝叶极密,风一吹,像下绿雪。清宁最喜欢在那儿追蝴蝶。”
南宫锦不再出声。
她垂下头,丝带下的脸颊悄然泛起极淡的红晕。
轮椅在青石小径上缓缓前行。
身后,海棠残瓣被风卷起,轻轻落在她雪白的裙摆上,像一场迟来的、无人知晓的告白。
顾砚舟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
海棠林深处,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发出低低的叹息般的沙沙声。虽已过了盛花时节,残存的绿叶却密得像一张巨大的翠幕,阳光筛落下来,碎成万千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小径与轮椅之上,斑驳而温柔。
顾砚舟将竹制轮椅停在一处绝佳的观景点——一株格外苍劲的老海棠树下。树冠如盖,枝桠低垂,几乎触手可及,几片晚落的嫩绿叶子被风卷起,轻轻打着旋儿落在南宫锦雪白的裙摆上,又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拂开。
他俯身,双手仍稳稳扶着轮椅扶手,声音低而轻快,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果然极为好看。”
南宫锦静静坐着,丝带覆住的双眸朝向林间深处。风过,她耳畔几缕青丝被轻轻撩起,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侧耳聆听落叶摩挲枝桠的细碎声响,唇角弯起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清冷而轻:
“我也是……无福消受了。”
话音落下,四周一时寂静。
唯有风声、叶声,以及极远处灵泉低低的潺潺,像在替她叹息。
顾砚舟眸光微黯。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绕到她身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纵使她看不见。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覆着丝带的那片阴影,指腹停在她耳侧,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锦儿学姐……你听。”
他轻轻将她的手牵起,覆在自己掌心,然后带着她的指尖,缓缓向上,触到身旁那株老海棠粗糙却温热的树皮。
“树干在这里,纹路很深,像老人手上的褶子。”他声音低哑,指尖带着她的指尖,一道道摩挲那些虬结的纹理,“再往上,枝条低下来了……这里有片叶子,还带着晨露,凉凉的。”
南宫锦指尖微颤,却未抽回。
她顺着他引导的方向,指腹轻轻按在那片叶子上。果然,一丝冰凉的湿意沾上指尖,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顾砚舟的声音继续在她耳畔响起,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风再大些,叶子就会落。落的时候不吵,就像……有人在轻轻拍你的肩,说‘别怕,我在’。”
南宫锦呼吸一滞。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那片叶子,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浅白。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仍强撑着惯常的清冷:
“……顾砚舟。”
“嗯?”
“你总是这样……擅自替别人决定她们想要什么。”
顾砚舟低笑,声音却带着一丝认真的固执:
“不是替你决定。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即便眼睛看不见,也能用别的方式,留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就像初见时那样。翻墙而入,笨拙又莽撞,却……干净得要命。”
南宫锦沉默。
风又起。
几片绿叶脱离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她发间、肩头、裙摆。
她抬手,极慢地摸索着,将一片落在脸侧的叶子取下,指尖摩挲着叶脉,良久,才低声道:
“……砚舟学弟。”
顾砚舟应声:“在。”
“再……推我往前一点。”她的声音极轻,像风中将熄的烛火,“我想……听听叶子落水的声音。”
顾砚舟眸光骤然一亮。
他起身,双手重新扶上轮椅,声音温柔得几乎化开:
“好。”
轮椅缓缓向前。
前方不远处,有一泓极小的山泉,被海棠枝叶半掩,泉水清澈,偶尔有落叶飘下,打着旋儿,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南宫锦侧耳听着。
唇角,终于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侧脸,喉结微动,唇角亦不自觉地弯起。
风过林梢。
绿叶如雪。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交叠在碎金般的光影里。
安静。
却又……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