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卷 寻忆篇 第六十九章 疯鹤(2/2)
一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眸,如今布满血丝,瞳仁涣散,充满了疯狂与空洞。
可在那涣散的瞳仁深处,却有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清明,在听见“娘亲”两个字的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盯着顾砚舟,嘴唇颤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你……是谁……?”
顾砚舟泪流满面,膝盖一软,重重跪下。
他膝行向前,双手颤抖着伸向她,却不敢真的触碰,怕惊扰了她仅剩的那一点清明。
“娘亲……是我……舟儿……”
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舟儿回来了……娘亲……舟儿回来了……”
云鹤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泪流满面的眼睛。
疯魔的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极痛极深的挣扎。
她嘴唇颤抖,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舟儿……?”
顾砚舟猛地点头,泪水砸在地上,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我……娘亲……是我……”
云鹤忽然疯狂地摇头,长发甩动,带起一片血珠:
“不……不……你不是……舟儿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的……他不会看见我这副鬼样子……”
她猛地挣扎,铁链哗啦作响,鲜血从腕间汩汩流出。
“不!别过来!别看我!别看我——!”
顾砚舟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她,将她疯狂挣扎的身躯紧紧圈在怀里。
“娘亲!是我!是我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
“舟儿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娘亲……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云鹤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谷内阴风如刀,血腥与霉腐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一切光亮与希望死死困住。
云鹤的挣扎渐渐慢了下来,像一头被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她僵硬地伏在顾砚舟怀里,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铁链在石壁上发出细碎的、几近虚脱的轻响。
可就在下一瞬,她忽然暴起。
两只曾经温柔如兰、如今却血肉模糊的手,猛地掐住了顾砚舟的脖颈。
指甲深深嵌入他颈侧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苍白的手指蜿蜒而下。
“你是谁?!”
云鹤的声音尖利得像撕裂的布帛,带着彻底疯魔的怨毒与绝望,“我要杀了你!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对待我的舟儿!我的舟儿到底犯了什么错?!”
顾砚舟的脸迅速涨成通红,青筋在额角与脖颈暴突,呼吸被死死扼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却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抬手去扳开那双疯狂的手。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早已失去焦距却仍旧盛满痛楚的眼睛。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比云鹤的嘶吼更撕心裂肺:
应该是我来问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待我的娘亲?
为什么……要把我的云鹤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逆血猛地冲上喉头,再也压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猩红的血箭溅在云鹤惨白的脸上,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她颤抖的双手上,落在她破碎的白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梅。
云鹤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盯着那抹鲜红,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击中。
“是血……是谁的血?!”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叫得几乎刺破耳膜,“啊啊啊啊啊——!”
狂暴的灵气从她体内毫无章法地炸开,像失控的洪水,瞬间将顾砚舟狠狠掀飞。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背部衣袍瞬间被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粗糙的岩面。
可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只是用手臂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地爬起来。
膝行向前。
每挪动一步,腹腔就像被撕裂般剧痛,可他眼底只有她。
只有那个疯魔却仍旧让他心如刀绞的云鹤娘亲。
他爬到她面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砾磨过,却温柔得近乎卑微:
“娘亲……你不是答应过舟儿了吗?”
“你说……要当舟儿的新娘……”
“在舟儿一无是处、被人瞧不起、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有的时候……是你把所有的爱意都给了舟儿……”
“你忘了嘛?”
云鹤闻言,双眼猛地怒睁。
那双早已失去高光的瞳仁疯狂地来回抖动,像被无形的利刃反复切割。
她双手骤然抬起,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鲜血顺着发丝淌下,染红了半边脸。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
她声音颤抖,带着崩溃的哭腔,像要把自己的脑袋生生扯下来,才能摆脱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
顾砚舟心如刀绞,再也等不下去。
他猛地加快动作,几乎是扑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冰冷的脸,用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上她的额头。
温热的皮肤相贴的那一瞬,云鹤忽然暴起。
她 右臂猛地伸出,五指并拢,如利刃般毫无预兆地刺穿了顾砚舟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袍。
顾砚舟身子猛地一颤,一口血箭从口中喷出,溅在她脸上、发间、胸前。
可他没有退。
甚至没有低哼。
他只是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已彻底变了模样。
洁白无暇的眼瞳里,流淌着七彩琉璃般的光华,像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缕混沌灵光。
他的长发也随之暴涨,发丝间七彩斑斓如虹,发尾却染成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在阴暗的山谷里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始祖神躯的真正面目,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
顾砚舟再次俯身,将额头贴上云鹤的额头。
刹那间——
两人的额心同时迸发出炽烈的白色灵光!
那光芒纯净而浩瀚,像亿万星辰同时炸开,又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曙光,瞬间将两人笼罩其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将外界的阴冷、血腥、疯狂全部隔绝在外。
光茧内,时间仿佛凝滞。
顾砚舟的七彩长发与金色发尾在灵光中轻轻飘动,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从亘古传来,却又清晰地落在云鹤心底最深处:
“娘亲……是我。”
“舟儿回来了。”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疼了。”
光茧之外,疏月焦灼地在谷口来回踱步。
她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想冲进去,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他们身边,可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答应过他。
她说相信他。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那道光茧散去,等着她的砚舟……活着走出来。
风从谷外灌入,卷起她青衫的下摆,也卷起她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她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一滴滴砸在石面上。
“砚舟……”
“活下来……求你……”
光茧内,白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个山谷照亮。
而 谷外,枯竹簌簌,风声呜咽,像一场漫长的守望。
也像一场……迟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