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2)
张虎冷眼看着周逸那副被拽入深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片刻后,丙字库房那扇铁杉木门就在眼前。身后跟着三个屏息凝神的跟班。张虎握着那枚铁牌,朝门侧禁制微微一晃。
青光流转,空气中那层无形的涟漪悄然退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手一推,库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内里沉寂的黑暗。
过程顺利得近乎乏味。
张虎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随着他走入时卷起的冷风彻底散尽了。
库房门在身后合拢,浓郁的丹香立刻包裹了他们。
那气息沁入肺腑,腻得让人发晕,三个跟班的心跳如擂鼓般响起来,在黑暗的库房里清晰可闻。
惨淡的月辉自高窗劈入,照亮了其中凝滞浮动的尘埃。他们弓着背,像四只被诱入食饵的老鼠,沿着药架间的阴影蹑足挪动。
每一次呼吸,都像将大把灵石吞进肚里。丹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不容抗拒地只往毛孔里渗。
“虎……虎哥,”一个跟班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问道,“咱们……真的不用先跟刘管事知会一声?”
“闭嘴!你他妈想死别拖上老子!”
张虎猛地回头,眼神凶得吓人,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告诉他?告诉那个刘扒皮,这到手的东西还能剩几成落到咱们兄弟嘴里?他吃肉,连汤渣都恨不得兑水再卖三回!”
“都他妈手脚麻利点!拿够咱们的,赶紧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敢漏出去半个字,老子先废了他!”
几人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药瓶间急促扫掠,最终齐刷刷地停在中间一层架子上。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白玉瓷瓶。瓶身在微光下泛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
“还灵丹!”
“发了……这次真发了!”一个跟班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白玉瓶。
“找死吗!”张虎猛地低喝,一巴掌将他手背拍开,“一人三瓶,多一瓶都不准拿!”
他眼神凶厉地扫了过去:“数目差得太多,丹霞峰立刻就会追查!只少几瓶,还能算成日常损耗,或是推给那个撞坏锁的废物!”他咬着牙,“等会儿再掏点别的,别他妈因为贪这点,把我们都葬送进去!”
三人噤若寒蝉,慌忙点头。
张虎率先抓起三只玉瓶,冰凉的瓷壁贴上他汗湿的中衣,激得他胸膛一颤。
其余人有样学样,动作僵硬地将丹药揣入怀中,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最后那名跟班哆哆嗦嗦地将瓷瓶往怀里塞的刹那,他汗湿的指尖猛地一滑——
白玉瓶脱手而出,直直坠向地面!
“操!”
那跟班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预想中瓷器爆碎的脆响并未出现。
瓶底触及青石地砖的瞬间,地面上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急速闪过,正是触发了库内常设的“轻羽阵”,无声承托了下坠之势。
玉瓶只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滴溜溜朝门口滚去,在静谧之中划出一串清晰的滚动声。
几人都知晓这阵法功效,倒不忧心丹药摔毁。可那玉瓶滚动不休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库房里却显得无比刺耳,只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他们僵在原地,竖耳倾听,库房外依旧死寂,并无任何被惊动的迹象。
良久,才有人长长吁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张虎低低咒骂了一句“晦气”,几步走到门边,俯身拾起那只滚到角落的玉瓶。
一线月光从门缝渗入,恰好落在他掌心之中。他下意识想去检查瓶口的蜡封是否完好,以免丹气泄露。
可就在目光触及瓶身的刹那,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那枚朱红色的蜡封之上,竟清晰地印着三个小字。
第一个字如针般扎进他的眼底:
“筑……”
就在这一刹那——
“张虎!你的事败了!”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毫无征兆地撕裂院外的幽寂,悍然砸落!
几乎同时,数张“明光符”疾射而至,精准贴上四周院墙。下一瞬,符箓轰然爆发!
刺目的毫光迸射而出,将库房门口照得纤毫毕现,亮如极昼!
惨白的光圈中央,三道身影如幽灵般矗立,清一色玄黑劲装,手中制式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库门。
剑锋上的寒光与符箓的烈芒交相辉映,沁出森然杀气。
为首那人的脸上尽是煞气,眼神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死死焊在库房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下一刻就要亲自冲上去将其踹碎。
张虎与三名跟班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霎时冻僵,脑中唯余一片空白。
“盗窃宗门丹药,人赃并获!”那人的声音又急又厉,根本没有废话的打算,“拿下!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身后弟子无声移动,步伐精准,瞬间成合围之势。
“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身后两名执法弟子闻令而动,步伐交错,瞬间结成一个小型剑阵。
就在剑阵即将合拢的刹那,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哎呀呀,几位且慢动手。”
脚步声响起,身形肥胖的刘管事挪了出来,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不紧不慢地插入了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
为首的执法弟子眉头锁紧,目光如电扫去。
“刘管事,”他的语气又冲又硬,“我等奉刑法堂之命缉拿盗匪,你来凑什么热闹!”
“呵呵,”刘管事笑眯眯地踱到近前,客气地朝那为首弟子拱了拱手,“原来是孟师弟亲自带队。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摆摆手,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什么盗匪,不过就是几个手脚不干净、被当场摁住的蠢材罢了,哪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刘管……”
张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刚喊出两个字,就被刘管事的怒斥呵止。
“——给我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刘管事蓦地扭头,脸上那团和气瞬间撕得粉碎,眼中尽是警告与威胁。
他迅速转回头,脸上又堆起了和事佬的笑容。
环视一圈明晃晃的剑光符芒,音声愈发和煦:“你看,这深更半夜的,刀剑无眼,万一磕着碰着,伤了彼此和气,传出去更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说完又向前略倾了倾身。
他压低几分语调,循循善诱道:“孟师弟,你们刑法堂日理万机,干的都是肃清宗门的大事。这等小小腌臜,何须劳烦诸位师弟动手?”
“说到底,是我们内部监管不严,出了几个不成器的蠹虫。”
刘管事脸上堆着诚恳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什么商量的意思:“权当卖给老哥我一个面子。人,交给我带回去。我保证按最严最重的规矩罚,必定给宗门、给丹霞峰一个交代,绝不姑息。”
“这等丑事,若闹到上面让执事们费心……对你我,对两处颜面,恐怕都不太好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孟姓弟子身形未动,面色冷硬如铁,语气又急又厉:
“刑法堂行事,只认律令!”他缓缓扫过张虎等人,“私闯库房,人赃并获,罪证确凿!按律,人犯必须即刻押回受审,谁敢阻拦!”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依旧堆着,可眼底稀薄的笑意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两点寒芒。
“孟师弟,”他言语中又加了几分力,“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你虽是刑法堂的人,可这案子,终究是出在我外门的地界上。”
他话音微顿,目光掠过对方那张绷紧的面庞:“为了几个废物,非要把场面弄得如此难堪,值得吗?”
“刘锦源!”
那孟姓弟子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暴怒: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他他一步踏前,靴底沉沉叩在石砖上,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那张肥腻的脸,“刑法堂拿人,天经地义!管你外门内门,就是宗主寝殿,老子也照拿不误!律令就是律令,谁他妈跟你讲人情?!”
他手中的剑尖几乎要戳到刘管事的鼻子上,声音斩钉截铁:
“人,我今天一定带走!你刘锦源再敢哔哔赖赖拦在前面……”
随即寒声吐出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就视同共犯,一并拿下!老子看你一身肥膘,扛不扛得住刑法堂的镣铐!”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刘管事腮边的肥肉变得僵硬,那点强撑的从容彻底碎裂,泄出一丝清晰的忌惮。
远处墙根的阴影里,余幸将目光从库房门口那惊慌失措的张虎身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外强中干的刘管事脸上。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如同一个耐心的钓者,终于感知到钓线另一端传来了期盼已久的挣扎。
大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