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他脸上的满足感瞬间消失,警惕像一层寒霜复上眼底。
他脖颈微转,粗壮的肩颈线条绷紧,视线迅速扫过周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确认无人后,他才重新看向余幸,身体前倾,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你小子……还敢找他麻烦?”他摇了摇头,像是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我劝你趁早熄了这念头。他人在外门不假,可他那手,照样能伸进这杂役处掐死你。”
“你斗不过的。”
余幸摇了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怯懦与不甘,他低声辩解:“师兄想岔了,我没想斗。”那声音里透着认命般的无奈,“我只是想躲着点走……知道他的路子,免得哪天不小心,又碍了他的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石磊上下打量了余幸几眼,眼睛里闪着将信将疑的光。
他咂摸了下嘴,似乎没品出更多破绽,这才把剩下的肉干胡乱塞进怀里,歪着身子凑近了些:
“他那点破事谁不知道?那孙子,就是条血蚂蟥!”
石磊的嘴角撇向一边,语气里露出几分惯常的鄙夷。
“除了捏软柿子,他最大的进项,就是倒腾宗门的份例!”
“倒卖?”余幸的语气虽然平稳,却紧着跟上了对方的尾音儿。
“可不是嘛!”石磊一拍大腿来了兴致,“清心丹、炼骨丹、还有每月那点灵谷……多少人手头紧巴巴,或者自个儿用不上,就想换几块灵石救急。张虎这伙人专干这个——压低价收进来,凑成整份,再偷偷摸摸高价卖给山下坊市那些没根脚的散修。”
他用手指隐秘地朝门外虚点了一下:“那个管分发物资的刘管事,就是他背后的靠山。两人蛇鼠一窝,穿一条裤子!这他娘的……都快是明面上的规矩了。”
余幸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听着。昏暗的光线下,他低垂着眼,所有的思量和计算都在那一片阴影里飞快转动。
这与他所推测的,分毫不差。
“他们一般什么时候交易?在哪儿?”
石磊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嘴角咧开一个精明的弧度。
那双看似憨厚的眼睛此刻闪着市侩的光,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搓捻起来:“这可就问到根子上了。”
“这等机密——”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含着几分拿捏的姿态,“得加钱。”
余幸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才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几下,将掏出来的两颗二品灵石轻轻放在石磊的掌心上。
“就这些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我全部的家当。”
石磊掂了掂掌中那点微薄的灵石,分量轻得可怜。
他撇了撇嘴,却又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灵石揣进怀里,边揣还边嘟囔:“真是穷得叮当响……罢了,谁让老子今天心情好。”
他再次凑近,这次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胆子肥得很。窝点就在后山乱石坡,那儿有个塌了半边的旧丹房,鬼都不去,隐蔽得很。”
“日子不固定,但多半是月中那几天……等刘管事那头肥猪盘完了库,手里多了『余粮』,他们就趁着夜色摸黑出手。”
“算起来,也就是这一两晚的事了。”
“多谢石师兄。”余幸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咽进心里。
石磊起身拍了拍衣摆,最后扔下一句:“小子,听我一句,别乱来。刘管事在外门手眼通天,张虎更是个混不吝的刺儿头。你要动手,就得一竿子打死。要是没打死……”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了。”石磊转身,将声音抛在脑后,“这肉干的味道是真不错,以后要是吃不着,还挺惦记。”
余幸站在原地没应声,只望着那道背影晃出院子,消失在门外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一竿子打死?
不。
他要做的,是挖好坑,看着他们自己往下跳。
连土都自己埋。
回到自己那间充满霉味的小屋,余幸仰面倒在稻草铺上,阖上双眼。
黑暗中,他的识海却亮如白昼。
石磊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其中清晰地翻滚、碰撞、重组:张虎的贪婪、刘管事的职权、倒卖的勾当、乱石坡、废弃丹房、月黑风高的交易夜……所有零碎的线索,此刻正被一条无形的线飞速串起。
前世伏案加班的记忆倏然苏醒。
为了能让那份微薄的薪水再提高半分,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研读冗长的公司规章,揣摩流程里每一个可能被钻营的缝隙,也看透了那些老油条如何面带笑容地将利益揣进自己口袋。
相比之下,张虎与刘管事这套倚仗仙门等级森严与消息闭塞而行的勾当,在他眼中简直粗陋得可笑。
不过是换了个世界,换了个名目。
人心那点腌臜算计,从未变过。
余幸不会硬碰硬地去揭发,那是无谋蠢汉才会选择的绝路。
他所要做的,是布一局精巧的棋。
要让那猎物用自己的腿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向刑法堂森严的门庭。
余幸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已然入睡。
一幅清晰的图卷,正在他心底逐渐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
杂役处从来都藏着些心照不宣的规矩,最底层的弟子往往比主子更懂得察言观色。
余幸前几日清扫石阶时与张虎的那场遭遇,虽无人敢当面议论,却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看了去,自然也落入了管事耳中。
今日分配活计时,那尖嘴猴腮的管事眼皮都未抬,便径直将余幸的名字与张虎那几个老跟班排在了一处。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敲打——让不懂“规矩”的人,去该去的地方学学“规矩”。
一行人被安排分拣新到的灵植,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余幸立刻缩起了肩膀,将自己塞进那副早已熟稔的畏缩皮囊里。
他刻意将动作慢了半拍,偶尔还因“体力不支”手腕一抖,将几株品相难得的灵草“不小心”拨到那些跟班触手可及之处。
起初,那几人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像刀子刮过皮肤。
可几次三番下来,见这九五二七始终低眉顺眼,甚至主动将好处“让”出,他们紧绷的神经便渐渐松弛下来,脸上露出惯有的轻蔑。
看来这新人,终究还是个被吓破了胆的软蛋。
“喂!九五二七,你他娘的能不能快点!这边的虹斑兰都快过时辰了!”一个跟班不耐烦地呵斥道。
余幸像是被这声叱责惊得浑身一颤,手猛地一抖,怀里那捆品相极佳的赤阳花便散落在地。
“对……对不起师兄……”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因“惊慌”而显得笨拙不堪。
“没用的废物!”那跟班骂骂咧咧地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余幸肩头,将他蹬到一旁,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捆赤阳花。
“这可是炼制烈阳丹的主材,要呈给刘管事过目的上等货色!弄坏了,把你拆了卖零碎都赔不起!滚远点!”
余幸蜷缩着身子连滚带爬挪到角落,仿佛是被恐惧彻底淹没。只是无人得见,他的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赤阳花色金红,性极烈,蕴含充沛火灵之气,而冰魄草则生于极寒幽谷,通体剔透如冰晶,性阴寒。
二者单用皆是良材,但若在采摘后近距离共存,其截然相反的灵气便会彼此侵蚀,逸散出一种无色无味的异样灵蕴。
此气虽不伤人,却对丹药品质极为敏感,能令其色泽迅速暗淡,灵气紊乱消散,如同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精华。
而他方才假意拾取时,早已将几株揉碎了的冰魄草不着痕迹地抹在了那捆赤阳花的茎叶深处。
如今只需静待鱼儿携着这份“厚礼”,游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