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坠落(2/2)
“放开我妈妈!”
刘蕊这次再不能眼睁睁地看见程梅受辱,拽住夏昌的后脖领用力地往后扯。
而程梅一臂护胸,一手撑住夏昌的下巴,死也不让他再接近自己!
“嗷……舅妈,别离开我……啊!”
刘蕊扯了一会儿发现夏昌像大山岿然不动,小女孩的想法还有什么办法,情急之下那就是——咬!
她扑上去一口死死地咬住夏昌的耳朵,而夏昌疼痛之下随手往后一抓,就抓住小姑娘一头如瀑的青丝。
夏昌一扯,发现小姑娘咬得越狠。
此刻他神智因疼痛尚且恢复一星半点,却是直接被愤怒填满!
他抓住头发的手又往上摸,一把握住小姑娘的脑袋,身体不再压着程梅,直起身,左手直接朝小姑娘的下巴猛地就是一推!
“咔!”
小姑娘瞬间眼泪横流,疼得都喊不出来了——她白嫩精致的下巴被卸掉了!
而这还没完,刘蕊下巴脱臼,夏昌耳朵得救,可他就手抓着小姑娘的头,一个转身半跪在地,把刘蕊直接薅过去。
然后完全放弃对程梅的控制,狰狞地按着她左脸,蒲扇大的手把她的左脸挤在一起,往身旁程梅家那个木质茶几上狠狠地磕——还是犄角!
一下!两下!三下……
“咣!咣!咣……”
脆弱的太阳穴,瞬间流血!
夏昌疯癫又残忍地大笑:“哈哈?咬我?你——咬啊!”
边说一句,边砸一下,似乎不是很解恨,还对准了位置又用力磕过去!
“死吧——死!你该死——程莱也该死……”
“咔!”
很清脆的声音,从自己的后脑传来,同样传来的还有剧痛……
就好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夏昌半边身子突然不听使唤,又僵又麻,直愣愣地靠在茶几旁,后脑又传来剧烈的疼痛!
“咔!”
这次,夏昌直接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彻失去意识。
程梅紧咬银牙,手里攥个沾血的烟灰缸,朝着夏昌的后脑一下又一下地砸,又像夏昌一样,用烟灰缸的棱角,对准他夏昌的太阳穴,也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敲……
声音听着有点清脆,莫名地违和。
每敲一下,夏昌就抽抽一下。
她不知疲倦地敲……
敲到夏昌不再抽搐,已经一动不动窝在茶几上,她还是在敲……
直到再也拿不住手里的烟灰缸,飞出去,在地上磕出几道混着鲜血的裂纹。
她手染鲜红,面沾点血,想爬到刘蕊身边,右手一拄,便无力地一栽,只能靠着发麻的左手,只能像炸碉堡那样一点一点蹭过去。
她悲痛到没有表情,杏眸里还有一丝希望。
程梅终于爬到女儿身边,女儿伏在茶几上,她撩起遮住刘面部的头发,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眼白都已经被血色取代;太阳穴又肿又鼓,还有一点血肉模糊;下巴像失去弹性的弹簧一样,大大地开合,嘴角还沾着零星的血沫。
她颤巍巍地用手指一直按着女儿雪白的脖颈,一直按着,一直按着……颈动脉跳得似有似无,而刘蕊已经没有了呼吸。
“啊……”
程梅像哑巴一样,喊不出来,张大嘴巴,又像在尽力呼吸,抽噎着……
她把刘蕊搂在怀里,仰望挂着精致玻璃灯的天花板,又像透过层层楼户,凝望幽蓝与莹白分明的天际,发出绝望又无声的尖叫。
……
天空从东方开始,已经亮暗分明,橘红的太阳微微露出一角。光与暗的交接处,似乎还有几颗星辰顽固地停留,不自量力地企图与朝阳争辉。
程莱一步一步地走着,站在了他熟悉的十字路口。大街上,只有一个穿着棉袄的环卫工人正推着橙黄色小车,孤零零地准备今天的清扫工作。
这里再往右拐,便是斑驳褪色的老工区楼,程莱远远望着,露出回忆之色。
他去世的爷爷奶奶,曾经就住在这里。
程莱心里的痛,就是来不及让爷爷奶奶,看见他们的重孙……
四世同堂,可以说是每位老人最大的愿望。
他右拐,走向他最后的回忆。
掏出兜里的手机,开机,程莱一看,有那么多未接电话,但他无暇一一查看,而是直接拨打110,这一次,没有犹豫。
“喂,我是程莱,我要自首……我杀了人,现在在胥尼区外环南街老工区楼3号楼,你们来抓我吧。”
语罢就挂断,程莱也不想多啰嗦什么,就算是报假警,他们也会立即出警……
这就是尽职尽责的人民警察。
他一边向爷爷奶奶家走,一边查看手机里的消息。
快40个未接来电,基本上都是叶哥、老谢和大飞打的,还有就是微信和QQ的消息,有些人都是来问QQ群视频事件的,只有几个人问在在哪儿,担心他。
叶哥,老谢和大飞早就出门找他了,看四人群里,他们10分钟前还来过这里。程莱心里暖暖的,他还有几个好兄弟啊……
不过有一个人的消息,让他很意外。
这个人是他的下属,叫邬亚炘,今年26岁,在他部门工作两年。
戴着眼镜,每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平时话不多,只干事,是那种传统意义上以为努力领导就会提拔自己的老实人。
不过程莱确实是想过几年提拔他,他的能力确实不错,但就是不会活络人脉,死气沉沉,大伙儿对他不是特别喜欢。
他给自己的留言,就一句话:科长,小心江X长。
程莱边看边觉得不对劲……
小心江父,谁都知道江父是自己的岳父。
一般这种情况,都会想江父该怎么压下这个事件,而且仅从视频来看,自己明明是受害者,他怎么会提醒自己要小心同为声誉受害者的江父?
边走边琢磨,程莱不知不觉就走到3号楼楼底。
这个老工区楼一共就4栋,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住了。
程莱一直保留着爷爷奶奶家的钥匙,之前是想留个念想,如今他是想在被捕之前,再看看他留念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次了。
刚走进单元门,电话响了,一看,是程梅。
程莱停下来,捧着手机,深吸好几口气,五秒钟后才冷静下来,接通电话。
他咧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表情似哭又似笑,支支吾吾一会儿才轻轻呻吟一声:“姑……”
电话那一头没有回应,沉默良久。程莱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了,道歉?解释?就算那是误食了性药,也挽回不了自己犯下的错误。
突然,程梅的声音呓语一般,没头没脑地响起:“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弄进来吗?”
程莱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程梅在说什么。
是啊,这种强行的事情,如果在女性不愿意的情况下成功,那就只能是施暴。
这么一提,他才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跟姑姑……
“你当年干了什么,我都知道。”程梅的回答令他猝不及防。
程莱这一瞬间,脑子完全空白了!
他瞳孔收缩,瞠目结舌,浑身发麻,立住不动,茫然失措……
半晌,他才有了动作,垂着头,好像程梅就在面前,愧疚地呜咽起来:“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你。”程梅轻轻地说道:“我骗了你。”
“骗,骗我?”这么一句,程莱先是一愣,然后马上隐约知道了怎么回事。
“我……确实早就知道,你爸和她的事。”
程莱鼻子发酸,忍不住地咳嗽,他不停地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哑着嗓子却又提高声音说:“骗就骗吧……只要你没事就好。”
程梅在手机那边,兀自轻飘飘地说:“我其实,早就想到过你会知道。所以我每天都会想象,你来问我的情景,我怕你会问我……结果今天你问我的时候,我竟然一点儿也不慌,很轻松地就撒谎了。”
“骗着骗着……就习惯了嘛。哈……”程莱轻笑一声,他突然想笑,就笑了。
“所以,我对你很愧疚……这件事你不必自责,我想,应该是你错吃了你姑父藏的药吧,他老是跟我藏这东西,呵。”
电话那边,也呜咽着笑了。
程莱现在已经不想追究骗不骗的事情了,尽管还是对江诗彤如何知道他的秘密存疑,不过也不重要了。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站到3楼302的门口,这里就是他的祖父母家。
“我现在……在爷爷奶奶家门口呢。”
“嗯,最后看一眼,挺好的。”
“你……知道?”程莱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杀人的事,就被药影响得失控,彻底忘了这茬。
“我知道……你自首吧。”
“已经报完警了……还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呵呵。”程梅轻笑着,很平静。
但就是这么平静,让程莱突然打了个哆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也,太平静了啊……
“小莱……”程梅轻声发问,“我已经对你坦白,你也得对我坦白。”
“嗯。”
“你说的……是真的吗?”
程莱不傻,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不想让姑姑后半辈子心里装着包袱活着,可是程梅也不傻,骗不了她的。
但真相,一旦说出来,就太过残酷了……
“……”
所以纠结之下,程莱沉默,却也是无声的回答。
“哈,我知道了。”程梅那边的声音突然宽阔起来,听起来人像是在外面。
“姑,不光杀了她,我还杀了她一家,还有那两个孩子……我基本上就是死刑了。你是我最后的亲人,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的生活。”
“……你辜负了你父母。”
“辜负就辜负吧,说实话,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投个好胎,不求富贵人家,但求家庭和睦……像你们家一样。”
“……”这次,轮到程梅那边沉默。
“姑你怎么了?”程莱怎么想怎么不对,他突然浑身发抖,那是凛冽砭骨的恐惧!
“姑姑?!姑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他转身下楼,冷汗瞬间从全身上下的毛孔渗出。
不要……姑姑,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不要!
“呵,我恨你……你为什么要报复?”程梅冷酷的质问,打断了他内心苦苦的哀求。
“你不报复……你父母就不会死。他们不死,你就不会去杀人,芯儿也就不会着急回家……哈哈,你就不会来,刘晖和芯儿就不会死,夏昌也不会来,蕊蕊也不会被杀死……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程梅哽咽着,却又轻笑着,说出这些怨言。
程莱一阵晕眩,险些在楼梯上跌倒。
姑父,芯儿,蕊蕊……
他们,他们都死了?
夏昌,他为什么会去姑姑那儿?
他不应该在那儿!
报复,报复,我,我做错了吗?
难道我就应该接受这一切吗?
我不应该反抗吗?
这都是,都是我的错?!
“我杀了夏昌,给蕊蕊报仇了。”
程莱恐惧地喊叫起来:“姑!你在哪儿?!你千万别冲动,我去找你!我陪你一起自首,你情况跟我不一样!你是正当防卫,你不会有事!”
“我啊,我就在楼底,看日出呢……真美啊。”声音里能听出她在由衷地赞美,却冷静地可怕!
“姑姑!我求你了!你别这样,你等我,你等我!”程莱歇斯底里地哭喊着,飞奔下楼。
刚跑出几步,他就听到不远处警笛的声音。
这时,电话里,传来非常温柔的呢喃:“小莱,姑姑爱你,也恨你。我,去前面看看……放心,姑姑会等着你,啊。”
就像小时候,姑姑陪自己玩,他迈开小腿奔向姑姑,姑姑站在前面不远,温柔地笑着说:“别着急,姑姑在这儿等着你。”
“姑姑!”
回答他的,是一声决然的叹息,是空气被骤然撕裂的声音……是一颗流星,轰然坠落。
然后,便是死寂。
程莱心口一痛,喷出一口鲜血……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正四分五裂的声音。
警笛长鸣,愈来愈近,宛若催魂铃。
血,融了雪;雪,又凝了血。
终于,他倒在雪地里,像是安静地休息,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