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陌客订单(2/2)
“是是是,李小姐,echo对吧,您好你好,我有做这方面的业务。M国旅游度假,您找我就对了。”
“嗯,我们是两个项目并在一起。有公司团建,也有订婚派对……”我一听,是大订单啊,完全是精神抖擞了:“是的是的,团建我们做,婚礼我们也做……尤其擅长海岛婚礼,M国大小岛屿我这里资源最全了,我敢这么说,整个筑基市,能有我们这么专业的公司没几家,您内行,应该知道现在台风季,很多旅行团啊连快艇都很难订到,只有我这里有10多艘自己的快艇,我们就在当地都有自己的事业部……您说您说,您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就开始满口和这个女孩吹起来,无非是我有多么在行,价格多么实惠,资源多么丰富,不在乎生意,就是为了交个朋友啥的。
后来几天,和这个妹子来来去去的,我们又通了好几个电话和电邮,我才大约掌握了她们的需求。
原来,这个妹子叫李可欣,英文名叫echo,是一家叫做维熏传媒的广告传媒公司的行政助理。
她公司的董事长似乎也是个女的,这个董事长有个外甥女在英国念曼彻斯特都市学院的艺术系,马上满十八岁了,认识了一个英国当地的小伙子,似乎这两个家庭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交集,也不知道是这对年轻人说服了双方父母,还是双方父母说服了年轻人,一来二去,居然就要确定关系。
因为这个小女生目前还没入英籍,而且年龄毕竟也太小,当然不可能直接办婚礼,在协商后,就打算在海外办一场订婚仪式,算两家人有个承诺,也满足一下两个年轻人的仪式感。
然后,这种家境殷实的留学小妹妹,满脑子浪漫艺术唯美爱情这类念头,又加上她的阿姨是在开传媒公司,也不知道是她阿姨的意思,还是她的主意,就打算要把这场订婚仪式,拍摄成一部带有故事情节安排的“时尚主题微电影”,还取了个名字叫《海岛往事》。
由她阿姨的传媒公司,提供什么导演啊、艺人啊、拍摄啊、制作啊、音乐啊、后期啊之类的服务。
而这位女董事长呢,估计也是投入折腾得大了,考虑着左右也要为外甥女的婚礼提供一大堆人力财力物力了,干脆拍板,把自己公司今年的团建也夹杂在一起,计划带着几个公司核心的员工一起顺便海岛旅行了。
老实说,这个项目确实还挺有创意的,把订婚礼拍成电影……好吧,有点意思。
但更重要的是,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我这辈子接到的最大的一个单子了。
算上这个维熏传媒的员工摄制组和员工,男方家属女方家属,加上伴娘团伴郎团,分期分批来海岛,一大堆人呢。
他们还要包两个海岛酒店,一个是主会场,一个是男方和伴郎团临时驻留的海岛酒店;就算机票自理,再怎么压价,光酒店佣金我可能就有十来万的赚头。
拍摄电影是她们自己安排,不管我什么事,但是这种玩什么“微电影”概念满满的人家,到时候吃喝玩乐预算肯定也宽裕。
我东弄一点,西弄一点,再骗骗他们参加点当地的沙滩节目,吃几顿所谓的“海岛烧烤”,说不定这一单做下来,我今年甚至两年都可以休假了。
我兴奋不已,天天和这个李可欣电话、微信、邮件来往纠葛商讨细节,转过身又马不停蹄的跨国电话联络M国的各类供应商,找酒店、包快艇、订项目,就这么折腾了两个多礼拜,精疲力竭,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真是没有天上掉馅饼,所谓大单子,也不是这么好做的。
这个李可欣,虽然只是个行政助理,但是可能是为了向她们老板邀功,讨价还价,要瓜送果的本事大的不得了。
这还罢了,关键是她们那个什么微电影的拍摄计划,带来的很多变数和折腾,都要我这里想方设法来实现。
就比如说吧,因为客人有来自英国的,有来自C国的,伴娘团、摄制组、主人公、男方家属居然都是分期分批飞到M国,我需要安全不同的接机和前往海岛的计划。
甚至行程安排里,她们的董事长和准新娘是同一批飞到M国,却说要先去男方的那个小海岛先按照英国的礼仪“拜访”一下,我还要安排快艇把她们送过去,第二天再送到主岛屿。
她们要玩什么男生要开着快艇从这个岛到那个岛来接亲什么的。
当然了,男生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其实并不会开什么快艇,所以还要安排司机和工作人员。
而订婚仪式之后,要在主岛上能容纳那么多人一起住下,却又希望主岛屿氛围十足是顶级豪华酒店,房间要足够,又能够包场,不希望有太多的闲杂游客打扰。
还口口声声要安全要品质要服务要这要那。
她们说说容易……整个M国虽然有上百个度假岛屿,但是要满足这么苛刻条件的岛屿组合其实并不存在,我只能给他们胡编乱造的先许诺了再说。
就这,游艇来来往往的费用,还要“包括在酒店服务里”,意思还要我贴。
我反复和她解释这类跨海快艇不是普通的小船,成本很高要另外收费,而开到岛外去拍摄,更要产生费用,她也置若罔闻,意思是这种事情我去搞定,她才不管。
我也是无奈,满世界给她寻摸,还别说,还真更给他们定下来两个颇有点名气的当地海岛酒店,虽然不能100%满足她的要求,但是还算勉强合格,唯一的缺点就是两个岛屿离开M国主岛屿久弥岛都稍微远了一点,算是进远海区了。
一个给男方临时驻足,是个很小的海岛,叫撒提拉(Satila)的度假小海岛,设备稍微简单点,不过考虑到也就时候男方的代表团小住一晚,也凑合了。
然后主会场,女方家庭和传媒公司摄制组的停留,也是整个订婚礼的主岛,订到了一个叫做贺颂(Hesoon)的岛屿。
尤其这个贺颂岛,C国一些导游把它翻译成“和霞岛”,取个吉利名倒是很适合婚礼这类的活动,这岛屿当然也是酒店包下来的,其实还不小,狭长型的岛屿南北距离都有五公里,岛上密布着原始森林,鸟语花香的。
岛屿南部码头区已经被完全被改建成度假酒店,可娱乐的金白色沙滩区虽然不长,但是砂砾品质很不错;最出彩的,是岛屿中央的高地里,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淡水小湖泊,开发商就干脆在这个湖泊旁修建了一些观景设备、几个最奢华的顶级度假房间,泳池、餐厅,还弄了一个小型的白色教堂和草坪,特别适合给年轻人玩点西式婚礼的意思。
这种设计,形成了“码头区”和“湖区”两个酒店区,用山路和电瓶车来连接通勤,而岛屿其他地方的原始森林区,只要注意安全,还可以小小探险一下什么的。
算是硬件条件满配的超豪华度假酒店选择了。
不过我费心费力的折腾,李可欣也不给准话,依旧是给我出难题。
她们自己准备了一堆布景器材,她们自己空运到久弥岛,这她们考虑到了,但是从久弥岛到贺颂的运输,却要包含在我的服务费用里。
这些都市里的小娘皮只知道M国人工便宜吃定了我,却不知道M国的其他现实。
贺颂在远海区,说是久弥岛的附属岛屿,其实离开久弥上百海里,只能靠快艇运输,那种沉重的东西光人工搬运就不少费用,我还要从主岛给她们找工人和卡宾车来搬运,卡宾车上岛都只能走固定的几条海运摆渡路线,岛上由于环保要求,是根本不能开车的,电瓶车司机还有搬运工,这一来一去又是很多费用,居然也要我承担……总之,搞得我七荤八素不说,这李可欣算是把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都压迫到我头上了,她又自持是个“大订单”,根本不把我的为难和哀求放在眼里,嘴巴上客气商务,但是其实是一幅“你不做,我找别人”的嘴脸。
到后来,她才扣扣索索支付了五万的定金,我酒店也开始订起来,工人也开始雇起来,已经产生了小十万的投入,可是一算总成本和时间投入,感觉这一单,我根本就是零利润在做,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
那天,她又是一个过分的要求,说是主岛上女方伴娘团和摄制组先到的几夜,希望贺颂岛上也能提供全套的歌舞表演。
我说那行啊,你付款就好,她却和我一个劲的胡搅蛮缠说这个岛她们不是包了么。
我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完全看当地的岛屿酒店是什么政策,好说歹说了半天,简直是精疲力竭……临了,她居然给我来了一句:
“石总,你可想明白了,这么好的项目,上百万呢,你弄好了,赚头可不少,别斤斤计较这点蝇头小利么。再说了,M岛海岛游又不是什么新鲜项目,网上多的是人接,虽然是我们董事长给我的您的名片,但是其实我也不瞒您,我找谁都可以的……”
我只好忍了又忍,唯唯诺诺的连连跟她赔笑脸,毕竟,她的话是没错,她随时可以找别人做,我却已经不能跑了这个单子了,所谓人在屋檐下么。
我当然不认识她们的老板,也不知道她们的老板是在哪里随手弄到我的宣传名片的,但是也得随口恭维一句:
“是是是,那都是李小姐您还有贵司董事长给我机会么……”
“你明白就最好了,所以你要特别上心才对啊。”
“是是是,对了,李小姐,对了,贵司董事长贵姓啊?其实,哈哈……我是有点想不起来在哪里和咱们老总有幸有交集了。”
“啊?我们董事长姓方……你……不知道?哦,哈哈……您,不是她大学同学么?我是在我们董事长的名片夹的『慕文大学同学』这一页里找到您的呀……”
……
我,愣住了。
方?姓方的一个老同学……?是这个维熏传媒的董事长?
挂了电话,我真的是一个人愣了很久……那种现实生活的刺骨疲惫和沧桑遥远的屈辱人生回忆,混杂在一起,从心脏弥漫到我的四肢,我才回忆起可能的前因后果来。
在几年前,有一次小规模的慕文大学同学聚会,一个其实也不熟的老同学也不知道哪里找到我,打电话客气两句来邀约我一起去;我又是诚惶诚恐又是手足无措,找了个借口拒绝了没有去参加,他当然也不在意。
这种心态……说来你也容易懂,慕文大学是国内算得上的学校,我那些二十多年前只同学过一年多的“大学同学们”,算算时间年龄,此刻基本上都混出个人样来了。
据说,我大学同学里混的最好的已经在某省会城市国资委当实权处长了。
加上经商赚了钱了,创业开公司当老总的,外企里当什么总监VP的,学术成就在部委科院里混成骨干的,或者干脆出国定居的,那一个个的人生,是有声有色五彩缤纷。
而……我呢?
我是一个其实和他们只“同学”了一年多,就因为“父亲违法犯罪被逮捕畏罪自杀,然后导致辍学”,从此飘零人生一事无成居无定所家庭破碎飘泊在M国那种小国家的中年废物?
这会儿卷缩在筑基的郊区出租屋里,靠压榨一个非法M国劳工小姑娘替我做饭……我这样的,算哪门子“大学同学”?
这又哪来什么“母校情结”?
我哪有脸去参加这样的同学聚会?
那该有多强烈的对比,多尴尬的对视,多痛苦的回忆。
真的,我是宁可自己彻底的遗忘这段所谓的“大学时光”。
但那一段时间,又正好是生意最差的时候,我算是没皮没脸为了订单不顾死活了,虽然人没去,还抱着侥幸心理,托这个老同学带了一叠我的名片去让他帮着散发散发,我也是拍着胸脯不要面孔的给自己吹牛“在旅游行业混口饭吃,大家有海岛方面的旅游需要记得我点”,这已经算是死马当活马医,把这个当个有的没的顺手的广告渠道了。
真的,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多年前无意的举动,会扇动命运的翅膀,居然让方玫这个名字……时隔多年,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是方玫么?
是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是她开了一家传媒公司成了董事长,是她,要给外甥女办订婚仪式拍微电影,可能是想到我这个“现在做旅游行业的老同学”,才塞给下属这张名片的。
方玫……
方玫……
我昔日追求失败的系花,但也曾经给我过片刻温柔幻想的对象,也曾经和我一起嬉笑顽皮的同学,也曾经和我在图书馆楼外的夜灯下畅谈过人生梦想的女神,果然,开启了她女神一般璀璨的人生……今天的方玫,也四十多了,但是像她那样的女孩,如今又是这样的身份,恐怕时光给她的,除了岁月的痕迹,还有更多高贵的气质和典雅的韵味吧。
而我呢……
窗外,筑基的夜格外凄冷,远处的城市中心的灯火冷幽幽的却很密集,这和二十年前差别好远。
景也非
人,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