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先擦鼻涕后提裤,从此走上社会路(2/2)
“我真服了。”李文财他妈长叹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那你这衣服又是哪来的呀?”
哎呀,看来我妈这是对我的穿搭感兴趣了呀,不愧是我娘,有品味!
李文财自信满满地指了指紧身短袖上的GUOOI 标志,“这是我在我喜欢的主播的快手直播间买的,我这紧身衣紧身裤,害有(还有)这一脚蹬豆豆鞋,都是搁(在)他家买的,咋样儿,妈,帅不?社会不?”
“来,李文财,妈查三个数,你赶紧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
“为啥呀?”
“为啥?你说为啥?你瞅你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没有一点老爷们样儿!”
李文财觉得不服,轻蔑地歪嘴道:“妈,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
“妈咋到你这年纪啊?啊?我就问你妈咋到你这年纪啊?妈比你大二十来岁,妈咋到啊?李文财你就一天到晚抱着你那破手机,天天刷你那短视频,那上边儿一个个儿纹个龙画个虎瞅着都不像好人儿,你瞅你挺大个小伙子越长越回旋。”
“李文财你你你你……”李文财他爸欲言又止,憋了好半天终于指着他的裆部说:“你穿成这样儿,你不勒挺啊!”
李文财得意道:“爸,你懂啥呀,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缩!”
“那叫能屈能伸,不是这么用的。”
“哎呀,都一个意思。”
“赶紧把你内衣服痛快儿给我脱了,你穿成这样儿到底想嘎哈呀?”
“我要去沈阳当网红!”
“你网你妈了个逼红!”李文财他妈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梦想是什么?在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李文财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是这个傻小子这辈子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李文财的叛逆期,似乎也比其他同龄人来得晚一点儿。
当然了,也更猛烈一点儿。
他,就是那个注定要成为精神小伙的男人!
君子一言,别说驷马了,就是导弹撵他屁股后面也追不回来。别说李文财的爹妈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法阻止李文财成为精神小伙。
我命由我不由天!
自从李文财被所谓的社会人洗脑后,李文财他妈越看自己儿子越不顺眼。
眼瞅着上高中是不可能了,她想给李文财报个技校,再这样天天躺家里刷短视频,人就废了。
她本以为李文财会拒绝,甚至做好了和儿子舌战三百回合的准备。
可是谁能想到李文财一下子就同意了,那些脑中演练了无数次的无懈可击的劝诫言辞,从“距离产生美”到“百善孝为先”,一下子竟全落了空。
本来还打算他要是听劝的话就给他换个新手机呢,现在连换手机的钱都省了。
但李文财也有条件,这个技校,要读,就要去沈阳读。在葫芦岛没有未来,去省城多有排面儿啊。
沈阳,就是全东北精神小伙心目中的迪士尼乐园。
李文财这样式儿的,让他一个人去外地,能行吗?李文财他妈不放心。
可是李文财他爸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爱去就让他去呗,他都成年了,都挺大个小伙儿了,难道还能被人给拐卖啦?让他去省城,又不是让他出国!咱们文财是憨厚了点,但他也不是弱智!”
去大城市学个技术不挺好的吗?总比天天在家五脊六兽地刷短视频强吧!
上技校,学什么专业好呢?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中年男性亲戚,他的知识储备水平和他喝了多少酒成正相关。
只要他喝高兴了,他肯定什么都懂,没有人比他更懂了。
你问他啥他都懂,上到国际局势国家机密,下到你家猪拉好几天肚子吃恩诺沙星也不见好,他全都有招儿。
选专业这种人生大事,问他,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李文财他三姑父就是这样的人。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们聊起了李文财上技校的事,三姑父根据李文财的情况为他量身定制了属于他的未来。
男生,学习不好(脑子也不好),好就业(好混饭吃)……根据这三条标签,三姑父的眼珠子转了又转,调动了自己脑中的“求学择业”前程数据库,旋即便给出了答案,就像一个算法幼稚又粗暴的引流AI.
“那就学汽修,以后修车呗!”
三姑父推荐李文财成为一名汽修小子。
“咋样儿,文财!”三姑父喷着酒气,没轻没重的手像铁砂掌一样扇在李文财的后背上,差点没给他内脏拍穿模了,“想学汽修不!”
“啊……那就……学呗。”李文财傻笑,卡在那好像掉帧了。
懂王配上二傻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你认为李文财是打算去沈阳混吃等死的,那你其实只看到了第二层,只把李文财想到了第一层,其实李文财已经到达第五层了。
当啥汽修小子啊,人家可是要去省城混社会的。
本来李文财他妈要送他去的,结果他说啥都不让他妈去,那好男儿闯江湖必须单刀赴会,哪兴带家属的?
妈妈劝不动他,只好联系了在沈阳出差的舅舅,委托舅舅去车站接他,到时候帮李文财办理一下入学的手续。
一个星期后,李文财坐上了G1241 号列车,穿着旺仔紧身衣和盗版香奈儿豆豆鞋来到了沈阳站。
“操!”
李文财大喊了一声,“这他妈就是传说中的太原街!”
话不多说,到沈阳了,先拍个视频!让同城的人都看看咱的排面儿!
初来乍到,沈阳同城,求偶遇。
写好文案,挑好配乐,视频刚录了几秒钟,他意外地发现周围陆陆续续围过来好多人,几乎全是中年男人,全都满脸带笑,看起来很是殷勤。
哇塞,这省城人好热情啊,这么多人围过来找我,难道说我这身衣服穿得太有排面儿啦?难道说他们发现了我有当网红的潜质?
“小伙儿,打车不?小伙儿。”
“浑南浑南,走不走,小伙儿?”
“来,北站就差一位了啊,上车就能走!走不?来小伙儿,我帮你拉行李来。”
“呃……不用了,我舅来接我。”李文财赶忙拒绝。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眼看揽不到客,中年男人们纷纷散去,留下这位网红遗珠自己定在原地。
几分钟后,远处有个男人朝李文财招手,“文财,文财!”
“舅!”
“我路上堵车啦,刚到,你干啥呢这是,拍视频呢?哎你今天的穿搭挺另类呀。”
“嗯呐,我寻思拍个快手看能不能上同城热门儿呢!”
李文财跟着舅舅上了车,开往技校的方向。
坐在副驾驶上的李文财一直在东张西望,若不是安全带卡在他心脏的位置,他的心早就飞天上了。
“我去,这老大的钱币楼。”
“那是方圆大厦。”
“这是北站吧?”
“对啊,刚才你下车的内个地方是沈阳站。”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沈阳,只不过之前来的时候都是跟着父母串串亲戚,或者胡乱到处逛一逛,待上个一两天,回去之后立马就忘了。
那时候的沈阳对他来说,和中国的其他省会城市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这次可不一样了,他目的性极强,他可是要来沈阳当精神小伙,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的。
“这里边儿是中街啊?”
“嗯呐,对面儿是怀远门,那里边儿简直走(往前走)就是沈阳故宫。”
半个小时后,到地方了。
中国的有些街道可真奇怪,上一秒还高楼林立,你拐个弯进去,再发几秒钟呆,这地方就他妈跟村似的,仿佛穿越回了旧时光。
省会,这么拉垮?
呃,学校的实景和招生简章上的图片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这破破烂烂的,赶上危楼了,天公不作美,蓝天白云是P 的,可以理解,但教学楼的崭新的楼顶和操场的跑道也是P 的,这不纯纯诈骗吗?
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沈阳兴达职业技术学院,兴达两个字没了,只剩下黑乎乎的雨痕,“术”字和“学”字东倒西歪地挂着,摇摇欲坠,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小子,一个飞踢,一箭双雕,直接把这俩字踹飞了。
十个字,现在只剩六个。
沈阳职业“技院”,这个谐音梗让李文财心里浅浅邪恶了一把。
“你乐啥呢?”
“没啥。”
舅舅问,李文财摇头。
办手续、签字、填表、分寝室……
办完一系列杂事之后,舅舅领着李文财在学校的超市里买了一些住寝室必备的生活用品后,嘱咐了他几句,就和他分别了。
李文财被分到了203 寝室,按理说寝室都是八人寝,但李文财却幸运地被分到了四人寝,后来他才知道,这间屋子本来是一间观察室,只有一张单人床,但自从观察室搬到了一楼后,学校就把单人床撤走,硬塞进去两个上下铺,变成了四人间。
分寝室的阿姨告诉他,他来得比较晚,寝室里其他小伙伴们已经住了好几天了。
大家好,我叫李文财!
右手拉着行李箱,左手拎着新买的脸盆和暖壶,走在男寝大楼的走廊里时,李文财想好了自己的开场白。
他推开203 寝室的门,然后愣住了。
烟雾缭绕的小空间里有三个人影,他们仨全都是清一色的栗子头,身材一个比一个瘦,上下铺的床底下摆了一排豆豆鞋,每个人身上都有纹身,其中光着膀子躺床上抽烟的男孩左胳膊还是一条大花臂。
好家伙,屋里三个精神小伙,加上李文财就是四个。
“儿砸,咱到了沈阳之后,一定好好学习,知道了吗?咱本身脑子就不灵光,咱就踏踏实实学个技术,在学校呢,一定要和老师、同学还有室友搞好关系,千万不行和那种不三不四的人玩儿啊,别学坏,知道不?”
李文财想起了临行前母亲的叮嘱。
要和同学和室友搞好关系,不能和不三不四的人玩儿。
那如果我的室友全是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呢?那我跟谁玩儿啊?
这也太矛盾了!
前面忘了,后面也忘了,李文财忘记了自己的开场白。
他就这样拖着行李箱愣在门口,愣了好几秒钟。
“不是哥们儿,你一直瞅我干嘎哈呀?”
花臂男孩皱着眉头,眼神略带杀气。
寝室浑浊的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说不清的敌意。
“我跟你说话呢,你一直杵那儿啥意思啊?”
天呐,这个室友看起来不好惹,连寝室的门儿还没进呢,气氛就如此僵持不下。
“哎呦我,你太有排面儿了!”
“啥……我……?”对面那男孩一下子就愣住了,他诧异地确认着,刚才眉宇间的戾气在电光火石间一扫而空。
“对呀,你!就你!你太有排面儿了!”李文财放下行李,快步走到那位花臂男孩面前,“我去你这大纹身太帅啦,太霸气了,太社会了!”
“我有、我有排面儿啊?”被李文财上来一顿夸,那男孩居然还有点儿害羞了,止不住地乐了。
“对啊,你这大纹身搁哪纹的呀?我老早都想整一个了!”
“西塔,我这纹身是搁西塔纹的,你是沈阳本地的不?你直道(知道)西塔搁哪不?”
李文财的脑袋左右摇,像拨浪鼓。
“坐地铁,二号线,完事儿搁青年大街倒姨号线(一号线),完事儿再走半个点儿就到了,下次我带你去啊。”
李文财的脑袋上下摇,如捣蒜。
“你抽烟不?”花臂男孩给李文财发了一根烟。
“抽抽抽。唉,你叫啥名儿啊?”
“噢,我叫崔义东,你叫我东子就行。”那男孩笑着说。
“那你玩儿快手不?”
“哎哟我,必须玩儿啊!”男孩一听李文财跟自己有共同爱好,兴奋地两眼放光,“你快手叫啥啊,咱俩互关一下子,我快手叫『义薄云天』。”
“我叫『忠孝两全』!”李文财激动地回答道,同时看向另外两个室友,“你俩呢?你俩玩儿快手不?”
“我叫『盖世英雄』。”
“我叫『肝胆相照』。”
你四个直接组团出道算了。
“哎呦我,咱几个也太有缘啦,咱以后就是过命兄弟了!”李文财激动地说。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李文财这小子挺招人稀罕。
“大家好,我叫李文财。”
李文财环顾四周,傻呵呵地笑着,对大家介绍起了自己。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开场白。
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到过命兄弟,李文财只花费了五分钟。
晚上和室友们聊得正欢的时候,李文财他妈打视频电话过来。
“咋啦,妈?”
“儿砸,你舅说手续啥的全都弄好了,你到寝室里了吧?你那寝室环境儿咋样啊?”
“嗯呐,妈,我搁(在)寝室里跟我好朋友聊天儿呢。”李文财把摄像头对准旁边的室友们,“妈,这个是东子、这个是晓刚儿……这个是、是……”
“继文儿。”东子提醒道。
“噢,对,这个是继文儿!”
东子他们都对着李文财他妈说:“阿姨好。”
李文财继续把镜头对准自己:“妈,我们关系都老好了,我们现在已经是拜过把子的过命兄弟了!”
每个寝室都有一个自己的群聊,还有一个独特的群名,203 男寝也不例外,大家加上李文财微信的那一刻,人终于齐了。
毋庸置疑,他们的群名,叫——“混的人”。
李文财的沈阳精神小伙之旅,在此拉开序幕。
寝室的床板很硬,还很窄,没家里的床躺着得劲。
也许是因为交到了知心朋友,又或者是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到沈阳的第一晚,他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