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香消玉殒(2/2)
“我明白的。”
“约了她几时见面?”
“一会儿。”我燃起香烟。“跟她吃晚饭。”
“那我一个人在这儿开香槟庆祝罗!”
李延华笑说。
我甚少见他这么高兴。
“我对你有信心,一定能大功告成。以后我们的日子可要过得忙了。”他说着拍一下手,一副称心满意的模样。
晚上七点正,我身穿一套章尤之前送给我的“圣罗兰”西装,站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前等含韵。
不久,载着含韵的欧洲车停在面前,含韵下车后车子便绝尘而去,并没有停在附近。
“车子不回来接你吗?”我问。
“不啦,待会吃完饭我们要到处逛一下。”
含韵一见面便亲我的嘴。
“你这么久也不现身,想死人了。”我没告诉她李光华去世的事,她自然不知道我这阵子在忙些甚么。
“今天我会好好陪你。”
“谎话精!”含韵笑道,然后牵着我的手走进餐厅。
在整顿饭中我只吃了很少,也没说甚么话,只是一直盯着面前胃口上佳而在乐乐进餐的含韵。
含韵笑问道:“干吗?我脸上开花?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你真漂亮。”我说。
“那你为甚么这么久也不找我?我看啊,你才没有想我呢。”含韵说着又把一小块鱼肉送进口中。
“这多天来我一直想着你。”我拿起面前的葡萄酒呷了一口。“你一直是我的小公主。”
“我才不要做小公主。”含韵抿着嘴巴喃喃道。“我要做你的老婆。”
我侧着头笑了。“你今天是怎么啦?”
“我有不对劲吗?”含韵笑着反问我。
“好像比以前热情了。”我倾前身子,笑问道:“是不是发骚啊?”
“你才发骚!”含韵笑着作势打我。
我笑着,可是双眼仍然离不开注视含韵。她――是我的妹妹,我重新感觉到这个事实。面前这个跟我性交了不下百次的女孩,是我的妹妹。
我开玩笑似的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爹地并不真的是你爹地?”
“甚么意思?”含韵睁大双眼。
“就是说,你不是他亲生的。到时你会怎样?”
“如果这样啊――”含韵抬起眼珠想了想。“我就要你立即娶我。爹地不养我,我要靠你来养啦!”
我若有所思的笑了。如果我的假设全都成真,该有多好呢?到时我真的会立即娶她,因为她已不是章尤的女儿了。
“你干吗这样问啊?”含韵说。
“没甚么。只是觉得这样蛮有意思的。”我随口笑道。
“甚么蛮有意思?因为我不是爹地的女儿?你黑心啊,在咒我是野种。”含韵佯怒笑道。
“你不是野种,我也不是。”我低头抓抓鼻尖,微笑道:“真可惜啊?”
饭后我们在附近的幽静沙滩散步。含韵脱下高跟鞋,在浅水的海边走着,偶然踢起水花来玩。我只是默默地走在旁边,把双手插着衣袋中。
“我听新闻说啊,”含韵突然说,双手捉着我的臂膀。“你现在住的徙置区已计划清拆呢。”
“我知道。”我解开领带,脱下来收进袋中。“我家收到通知了。”
“到时你打算怎样?”
我不作声,只是伸手抱着含韵的肩膀。
含韵把整个身子都挨着我,柔柔地说:“不如我们结婚吧。”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我转脸看她。
“我知道我才刚满十六岁,可是我爹地不会反对的。他们那一代人早婚,我们也一样可以嘛。到时我们结婚后,你就可以带着你爹妈搬进来了。我会好好服侍他们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含韵,嘴巴紧紧闭着。
含韵带着期待的眼神看我,突然凑上来吻我的嘴。我不自觉地跟她激烈吻起来,一只手摸到她屁股上,把她身子紧贴着我。
我们这样厮磨了良久,直至两人也不能好好呼吸了,才分开了四片唇。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只能看见她的一双眼睛在闪烁。
她恳求的道:“艾官,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我慢慢地放开她,然后看着脚边随随涌来的浪花说:“我不能娶你。”
含韵听见我这一句话,却没有预期中的激动。她只是悲凉地仰脸向天,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好一会,她重新注视我,说:“是不是因为她?”
“她?”我不解地反问。
“住在你隔邻的那个女孩。”含韵说着垂下了眼睛。
我愕然了好半晌,不过又随即想到含韵一定是派人调查过我在徙置区的生活,甚至知道我跟过几多个女人上床,所以也慢慢平服下来。
“是的,就当是因为她吧。她叫乐慈。”
“我知道,我知道!”
含韵嚎叫。
“你不用对我说这些,我甚么也知道!自从跟你一起后,我就知道你有很多女朋友,而林乐慈就是你最喜欢的。你跟她有婚约对不?所以不愿意娶我对不?我原本以为自己再不济也可以跟她平起平坐,岂知原来在你心中我跟她的地位相差得那么远。”
“含韵,你知道我对你如何的。”
“你对每个女人都一样,你只不过想跟不同的女人做爱而已!甚么林乐慈、林乐凤、王叮叮的,我全部知道!”
“既然你都找人查得这么彻底了,为何还要跟我结婚?”我转过身子,望向远方道。
含韵突然不作声。我在等着她的回应,可是她久久也说不出话来。我不禁转头看她,只见她正在垂下双手掐紧拳头,一副万分难堪的模样。
她知道我在看她,于是她盯着地面,小声的道:“因为我有了你孩子。”
我彷似听见又似听不见。我上前两步,捉着她的双肘问道:“你说甚么?”
“孩子。”含韵抬起脸来,眼眶中泡满泪水。“我有了你的孩子。两个月了。”
我随随地放开她,身子向后踏步,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嘴巴,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含韵低吟一声,走上前拉着我。
“艾官,你知道吗?你快要当爹爹了。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你――想跟林乐慈结婚的话,我也可以依你,但你能不能娶我?我不介意你有两个妻子的,我可以嫁你便行。”
“不!”我霍地摔开她的手。“打掉他!”
“甚么?”含韵眯起眼睛,不解的说。
“打掉他,打掉孩子!”我悲痛的叫道。
“不,我不会的……”含韵慌张地摇着头。“那……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打掉他的……不可以!”
我用力捉着含韵,思绪狂乱。“我叫你打掉他,听见么?你不可以把他生出来,我怎也不会让你把他生出来!”
含韵哭叫。“为甚么你一定要我放弃自己的孩子?为甚么?孩子又没做错甚么……我不依……我不依!”
“因为我是你哥哥!”
我突然把这话说出口,毫无预期地。
“明白了吗?我是你哥哥!章尤是我父亲,也是我们的父亲!我姓章,我不叫李官艾,是章官艾!”
章含韵的脸色突然刹白,她看着我犹如看着一头怪物般。“你说甚么?”
“我也是在最近才知道这事。”我突然镇静下来,脑中一片空白。含韵艰难地看着我,紧咬着下唇。
我开始把以往一切所发生的事告诉她。
说我们的父亲如何遇上我妈,我妈后来又怎样离开他,李光华如何带我妈来到香港,我怎样被他们蒙在鼓里等等的事都如盘托出。
含韵一边听一边悲戚地哭喊,完全接受不到我是她哥哥的事实。
“我没骗你。这种谎话即使是我艾官也编不出来,因为这是百分百的事实。”
含韵坐倒地上,哭叫个不停。
“艾官,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你怎可以引诱自己的妹妹跟你做爱……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你是个害人精,我恨死你,我恨死你!”
对于含韵对我的指摘,我却没多大感觉。“我说过我原本是不知情的,不过你想怨我可以随便怨。我只要求你把肚里的孩子打掉。”
含韵倒在沙地上又哭了一会,然后她静了下来,慢慢的道:“我不会打掉他的。”
“我――要你马上去打掉他。”我闭上眼睛,好不耐烦地一而再再而三说道。
“艾官,我们还有希望的,你知道吗?”
含韵狼狈地从地上站起,一拐一拐的向我走近,眼神却充满生气。
“你跟我结婚,然后我照常把孩子生下来。现在爹地还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你只要扮作甚么也不知道便行了……对了,你妈和那个李延华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不要紧的,我们要他们闭嘴不说,那么这件事就永远是一个秘密。是不是要用钱收买他们?我可以筹的……我会想办法筹出来。只要他们不说……只要他们不说……”
我看着面前这个慌寸大乱的女孩,只是简单的道:“不行的。你爹即是我爹,我一定要认回他。”
含韵充满疑问地看着我。“为甚么?”
“我要进入章家,我要做章家八公子。”我清清楚楚的说出来。
“你一样也可以进入章家呀!”
含韵再次大声哭道,语气近乎怒骂。
“你娶了我你也是章家的女婿了,到时你还有甚么得不到的?你想要钱有钱,要权力有权力,要女人有女人!”
含韵哭着打我。
“你这个坏蛋,就只会顾着自己的利益,从不肯替我设想。你现在心满意足了吧?你得偿所愿了,终于可以利用我踏入章家了!”
我用力捉紧含韵的手,把她拉到面前,怒视着她。“我是人渣――那又怎样?”
含韵被我吓得作不了声。过了好半晌,她轻声道:“我一定要生下这孩子。”
“不。”我警告她。
“我一定会。”含韵毫不畏惧地瞪着我。
“你把他生下也是个白痴来的!”
我怒道:“因为我俩是兄妹、是近亲!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艾官的孩子不可以是白痴,你懂了吗?白痴不是人,你懂了吗?如果你把这白痴生下来,我一手把他扔出窗外!”
含韵骇然的望着我,眼中的伤心彷佛至于极点。
她的双眼在向我诉说今天的一切悲伤、无助、愤怒、惊惧、失望。
她的神情突然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放开我。”
我二话不说便把她放开。
她向着我身后的方向缓缓离开。我转头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转头。“艾官,你会想念我吗?”她柔弱的道。
有许多话也哽在我喉头上,可是一句也说不上来。我只能轻轻地点一下头。
“那么,”含韵的双眼犹如没眼珠似的空洞。“也请你想念我们的孩子。”
她把这句话宛如一个很易破碎的玻璃瓶般轻轻抛下,接着便再次转身,独自走向沙滩的另一边尽头,直至身影淹没在无底的黑暗中。
我走到附近的电话亭致电给李延华,他第一时间拿起了话筒。我对他紧张而肯定地叮嘱道:“含韵出事了,你马上通知我爹。”
任李延华再聪明,他也没可能第一时间会意到我的意思。“甚么?”
“我跟她说出了一切,她现在要自杀。”
李延华那边静了下来。他一定是高速地转动着脑袋分析整件事。不久,他开口说:“为何会搞成这样的?”
“她伤心过度。”我只是简单的说。
“我们不用去通知章老爷――”半晌,他完全明白过来。“对的,我去通知他。反正他也不知道怎样救自己的女儿。”
“就是这样。”我用力地把话筒挂断,然后整个人支持不住的蜷缩在狭窄的电话亭中,心胸彷佛被甚么强挤般压着。
第二天清晨,有人从某个码头的海边发现含韵的尸体。
当时我和李延华已经跟章尤坐在他的别墅,等待着消息。
当他接到电话,我们马上赶往码头。
章尤看着自己女儿的尸体,再也撑不住自己本身给人坚强的形象,老泪纵横。
“爹。”我也流下泪来,小声的对他说:“对不起。”
李延华在一边监视着章尤的动静。
章尤望着我,宛如感慨万千,前尘往事化作一堆尘土。
良久,他的眼神再次恢复过来,又看看含韵。
“可怜的孩子。”把脸贴在含韵的脸上,哭得悲怆。
我爹没有怪责我,我想他是在怪责自己。我从这件事可以看得出,李延华是个多么厉害的人物。
他是个能随时随地撒谎并且使对方深信自己的谎言的那种人。
他只在电话中短短地问过我几句话,便完全了解这件事要怎样解决,以及怎样编出这一段故事。
他致电给章尤,对他说出我是他的儿子,并说我刚刚跟含韵交代了这件事,可是含韵接受不来,便突然跑掉了。
然后我拚着命找含韵,同时通知了他要他告知章尤这件事,要他一起帮忙寻找含韵的下落。
可是天大地大,而且含韵又是我故意放走的,我们要怎样去找?
直至找到含韵,她已变成了一具尸体。
当然这不是对法庭录下的口供,我并不需把所有细节都一一对章尤交待清楚。
我只要他相信我是无辜的、我是想救含韵的――这就可以了。
章尤他自己也再无心力去仔细分析整件事是否有诈。
就这样,我亲手害死自己的妹妹和孩子。章含韵从此在世上消失,享年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