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2/2)
过了几分钟,吹风机声音停了。妈妈拔掉插头,把吹风机收起来,也关了自己这边的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外面路灯的光。
“睡了?”老爸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睡了。”妈妈说。
“晚安。”
“晚安。”
我也含糊地说了声“晚安”,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能看见窗帘的轮廓,窗框的轮廓,还有外面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声音,和老爸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
旁边的床上,妈妈应该也还没睡。我能感觉到,黑暗中,她也睁着眼睛。我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一张床头柜,和一道看不见但无比清楚的界限。
那道界限叫“父亲”,叫“伦理”,叫“正常”。
但我知道,在黑暗的掩护下,那道界限正在变薄,变脆,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一捅就破。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明天要去海洋馆。要看鱼,要看海豚表演。
要演戏。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七点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刺进来。老爸已经起床了,在卫生间洗漱。妈妈坐在自己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棉质的,到膝盖长,领口是保守的圆领,袖子遮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爽得体。
“醒了?”她看我坐起来,问了句。
“嗯。”我揉揉眼睛,下床。经过她身边时,又闻到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早餐在酒店自助餐厅。种类挺多,但我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个煎蛋和一片面包。老爸兴致勃勃,盘子堆得满满的。妈妈吃得不多,一小碗粥,一点水果。
“多吃点,”老爸看我盘子里的东西,“今天要走不少路呢。”
“饱了。”我说。
吃完早餐,我们打车去海洋馆。海洋馆在市区另一边,车程半小时。路上有点堵,老爸一直在看表,怕错过海豚表演。
海洋馆比想象中大,白色的建筑像只趴在海边的贝壳。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家长带孩子,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买票,进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光线暗下来,只有各种鱼缸和水族箱发着幽蓝的光。巨大的玻璃墙后面,成群的鱼游来游去,五颜六色。
老爸很兴奋,拿出相机到处拍。“小昊,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他指着一条巨大的鳐鱼,那家伙扁扁的身体贴着玻璃慢慢滑过,像片会飞的毯子。
我配合地站过去,扯出个笑容。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玻璃上反射出妈妈的脸——她站在老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那条鳐鱼,眼神有点空。
拍完照,老爸又去拍别的鱼。我和妈妈并肩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慢悠悠游的深海鱼。有些鱼长得奇形怪状,眼睛凸出,嘴巴咧开,像外星来的。
“很漂亮。”妈妈突然轻声说。
“嗯?”我没反应过来。
“这些鱼。”她指了指玻璃里面一条通体透明、能看见内脏的小鱼,“虽然长得怪,但看久了,有种奇怪的美。”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玻璃上映出的她的影子上。她的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朦胧,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
玻璃很厚,冰凉。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不是故意的,就是站着的时候,手臂自然下垂,指尖碰到了指尖。
就那么一下。冰凉,带着海洋馆里的冷气。
但我们都僵住了。
我的指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轮廓,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比玻璃暖,但比我的手凉。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的手指也没动,就那么贴着她的指尖,在厚玻璃的掩护下,在幽蓝光线的遮蔽下,在周围游客的喧闹声中。
几秒钟,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楚得能听见心跳。
然后,我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指尖残留的触感像烙印,烫的。
妈妈也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耳朵,在幽蓝的光线下,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红,从耳垂漫到耳根。
“老婆,小昊,过来这边!”老爸在十几米外喊,举着相机朝我们招手,“这里有海豚表演!快开始了!”
“来了!”妈妈应了一声,转身朝老爸的方向走去。紫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走路轻轻摆,小腿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我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裙摆下那双腿上。她今天穿了双米色的平底凉鞋,脚踝很细,脚背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喉咙又开始发干。
海豚表演馆是个半开放式的圆形剧场,座位一圈圈往下包着个大水池。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老爸眼尖,找到了三个靠前的位置。
表演很快开始。音乐响起,灯光变幻,三只海豚在驯养员的指挥下跃出水面,划出漂亮的弧线,落下时溅起大片水花,前排的观众一阵惊呼和笑声。
表演确实精彩。海豚聪明,灵活,和驯养员配合得很好。它们顶球,跳圈,用尾巴拍水把驯养员托出水面,每次动作都引来热烈的掌声。
但我注意力不太集中。
我的余光一直在看妈妈。
她看得很投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每次海豚做出高难度动作时,她会轻轻鼓掌。老爸在旁边不停地拍照,拍海豚,也拍我们。
“小昊,笑一个!”老爸突然把镜头转向我。
我扯了扯嘴角,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点。
“老婆,你也看镜头!”老爸又把相机对准妈妈。
妈妈转过头,看向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美,眼角弯弯的,牙齿很白。但我知道,那不是她最真实的笑。她最真实的笑,是那种眼睛里带着水光,嘴角微微颤抖,混着羞耻和快感的、只能在我面前露出的笑。
表演在一片欢呼声中结束。散场时人群拥挤,老爸走在前面开路,我和妈妈跟在后面。人太多,我们被挤得贴近了些,手臂几乎挨着手臂。在某个转弯处,人群一阵推搡,妈妈脚下一个不稳,朝我这边歪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隔着薄薄的棉质连衣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腰肢的纤细,和布料底下皮肤的温热。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很快站稳,低声说了句“谢谢”,挣脱了我的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掌心残留的触感滚烫。
走出表演馆,阳光刺眼。老爸提议在海洋馆里的餐厅吃午饭,我们都没意见。餐厅人不少,但我们运气好,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四人座。窗外是个人工湖,几对黑天鹅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游,水波荡漾。
老爸去点餐了。我和妈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着蓝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摆着个小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假向日葵。
“小昊。”妈妈突然开口。
“嗯?”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游动的黑天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冰凉的玻璃杯壁。“你还记得吗?”她声音很轻,“你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我们也带你来过海洋馆。不是这个,是市里那个老的。”
我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找。但大脑一片空白。车祸后的失忆像块橡皮,把我前半生的大部分痕迹都擦掉了,包括童年。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妈妈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到她大腿的位置,“看到鲨鱼的时候,吓得抱住我的腿,哭得稀里哗啦,说大鲨鱼会吃人,要把你吃掉。”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被平静取代。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是啊。”妈妈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很深,像口望不到底的井,“你不记得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黑天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角那几条若隐若现的细纹。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尖锐的、冰凉的悲哀。不是为我失去的记忆,而是为妈妈——她在回忆,回忆那些我再也想不起来的时光,回忆那个还没有被车祸改变、还没有对她产生扭曲欲望的、单纯的儿子。她在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片段里,找回一点点“正常”的痕迹。
“妈。”我叫她。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
“对不起。”我说。
她怔住了:“为什么道歉?”
“为很多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以前跟你吵架,顶嘴,不听话。为让你担心,让你难过。为…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包括那些说不出口的,黑暗的,肮脏的,把我们的关系拖入深渊的事。
妈妈沉默了。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时间停了。餐厅的嘈杂声,窗外的水声,远处孩子的笑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阳光下的薄雾,一吹就散。
“都过去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都过去了。正常的、母子时光过去了。那些争吵、顶嘴、叛逆的青春期过去了。但东西,永远过不去。它们藏在血液里,刻在骨头上,变成一种本能,一种瘾。
老爸端着餐盘回来了,不锈钢盘子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来来,吃饭了!我点了汉堡套餐,还有薯条可乐,将就吃点,晚上再吃好的。”
“谢谢爸。”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汉堡,纸包装还烫手。
我们开始吃东西。老爸一边吃一边说刚才海豚表演的趣事,说最小的豚怎么调皮,怎么不听指挥,逗得全场大笑。妈妈听着,偶尔配合地一下,点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出游,正常的午饭,正常的对话。
但只有我知道,刚才那几句简单的对话里,藏着一整个没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海底无声地崩塌。
老爸说有点累想睡觉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字像一群爬来爬去的小虫子,晃得眼晕。脑子里全是妈妈——她今天穿的紫色连衣裙口开多大,裙摆到膝盖上面几厘米,看海豚表演时鼓掌的节奏,说“小时候”时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温柔,还有在幽蓝水族箱耳朵泛红的瞬间。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嗡嗡的,像心跳。
是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在干嘛?”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悬屏幕上,然后打字躺着。”
“我也躺着。”她回得很快。
“爸爸睡了?”我问。
“嗯,睡着了。”她回,后面跟了个号。
对话停。我没再回,她也没再发。但我知道,她就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和我一样盯着天花板,转着念头。两堵墙,不到五米的距离,但隔着的东西比这厚得多。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更长——在等待里时间总会被拉长——我又发了一条:“阳台。”
“?”她回了个问号。
阳台。”我又重复了一遍。
发完我就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厚,吸所有声音。我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玻璃门,的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不大,放了两把藤编一个小圆桌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隔壁——隔壁关着,窗帘也拉着,但我知道她就在里面。
几秒钟后,那扇门开了。
妈妈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浅紫色的丝质睡裙,外面披了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她没穿鞋,赤脚踩在阳台的瓷砖上,脚踝纤细,脚背上的血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头发散着,没扎,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我们隔着那道矮墙看着对方。墙不高,大概到我,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像一道天堑。
谁也没先开口。海风转,吹动她的头发和睡裙下摆。睡裙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时,能看见底下身体的——胸部的弧度,腰肢的收束,臀部的曲线她穿内衣,我能看见胸前两点微小的凸起,在薄薄的丝绸下若隐若现。
我的喉咙发紧,下面那东西不受控制地开始硬起来,顶起宽松的睡裤。我侧了侧身把尴尬的弧度藏进阴影里。
“爸爸睡了,”妈妈先,声音很轻,几乎风声吞掉,“打呼噜呢,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问:“累吗?”
“。”她说,手指无意识地着栏杆边缘,“你呢?”
“也还好。”
我们又沉默了。就这么隔着墙看着,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互相看着都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深渊,但谁都不想后退。
远处沙滩上有游客在嬉闹,笑声被过来,零零碎碎的。更远的海面上,白色的艇拖着浪线驶过。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但我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小。”突然叫我,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醒什么“嗯?”
她看着我,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纹路我不,反而觉得真实——真实的妈妈,真实的四十五岁。
“你觉得我们这样…”她顿了顿,“能持续多久?”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我也问过自己,在无数个夜晚,在欲望退潮后的空虚里,在老爸熟睡的脸时。但从来没有答案。
“不知道。”的是实话,声音干巴巴的,“但我想一直持续下去。”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惊了一下。这么直白,这么赤裸,像把一颗血淋淋的心掏出来摊在太阳底下。可奇怪的是,说完之后反而轻松了——终于说出来了。
妈妈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在阳光下收缩,然后慢慢湿润。但她没哭,眼眶红了,但眼泪没下来。她只是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简单得像一句废话。但这三个字背后有多重——那是承认,是确认,是明知错到离谱还是选择继续的。
“妈。”我叫她,声音有点抖。
“嗯?”
“我爱你。”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在视频里说过,在短信里说过,在做爱时说过这样的场景下,在光天日之下,隔着这道矮墙,在海风和阳光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情欲昏头脑的呓语,也不是禁忌游戏里的台词,就是一句陈述,一句事实。
妈妈的眼睛彻底湿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眨了几下,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也是。”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那道矮墙,在海风里对视。什么也没做,手没碰,身体没贴,连呼吸。但那种感觉,比任何一次赤裸相拥都更强烈,更深刻。那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深海中对望,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浮木,也都知道这块浮木正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