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二)(2/2)
妈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茶几上已经摆了一小堆东西:一个白色的便携药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几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一小袋话梅和牛肉干;还有叠得方方正正的三条毛巾——一条浅蓝,一条米白,一条淡灰。
“浴巾酒店有,但毛巾还是用自己的放心。”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毛巾塞进一个防水收纳袋里,拉上拉链。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家居服,裤子是深灰色的,很宽松。弯腰整理东西时,衣服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刷新闻,实际上眼角余光一直跟着妈妈移动。看她弯腰时背部绷紧的线条,看她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
“小昊,”老爸突然抬头叫我,吓得我赶紧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别明天早上手忙脚乱的。”
“好了。”我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就几件衣服,充电器,还有两本书。装背包里了。”
其实背包夹层里还塞了几个安全套,一小管润滑剂——都是趁昨天去药店买晕车药时偷偷买的。想到这些,我喉咙有点发干。
“那就好。”老爸点点头,又把一件折叠好的polo衫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抖开,重新叠。“年轻人就是利索。哪像我跟你妈,出个门跟搬家似的。”
妈妈端着杯水走过来,递给老爸:“你那是强迫症。一件衬衫叠三遍,有这功夫都能看完一集电视剧了。”
“你懂什么,”老爸接过水喝了一口,不服气,“衣服叠好了省空间,到时候找东西也方便。哎,老婆,你那件防晒外套放哪儿了?我记得你去年买了一件浅紫色的…”
“在衣柜左边第三个格子里。”妈妈说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离我很近。她坐下时,沙发垫微微凹陷,我们的距离不到半米。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去拿。”老爸站起来往卧室走,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去。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妈妈没看我,低头整理着茶几上那袋零食,把牛肉干的包装边角抚平。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
“妈。”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嗯?”妈妈没抬头,还在整理那袋话梅。
“你…”我顿了顿,“紧张吗?”
妈妈整理零食的动作停住了。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我。她的眼睛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很亮。
“有点。”她承认了,声音很轻,“毕竟…没这样出去过。”
我知道她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不是指旅行,而是指这种三个人同行,但其中两个人藏着巨大秘密的旅行。
“我也是。”我说,喉咙有些发紧。
我们对视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但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她说,重新低下头整理零食,语气恢复平静,“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是想…”我想解释,但她打断了我。
“我知道。”她说,把整理好的零食袋放到药箱旁边,动作很轻,“我就是…说说。”
拖鞋声又由远及近。老爸抱着一件浅紫色的防晒外套从卧室出来:“找到了!我就说在第三个格子里。哎,这件要不要带?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中午太阳挺大的…”
“带吧。”妈妈站起来,接过外套看了看,“反正也不占地方。”
“那就带上。”老爸满意地点头,把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一个特意空出来的位置。
我看着他们一个叠衣服一个递东西的默契配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睡不着。
脑子里像开了个电影院,各种画面轮番上映——妈妈在酒店浴室里洗澡,水汽氤氲;深夜等老爸睡熟后,我悄悄溜进隔壁房间;甚至是大白天,在某个景点的偏僻角落…
越想越兴奋,下面那根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硬了。我伸手隔着内裤揉了揉,脑子里全是妈妈的身体。
但紧接着,另一个画面硬生生插了进来——老爸的脸。他在客厅里认真叠衣服的样子,他问妈妈防晒外套在哪儿的样子,他把水递给我们时脸上那种朴实的笑。
兴奋感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凉了一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蓝光。
我伸手拿过来,解锁。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睡了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打字:“没。”
消息几乎秒回:“我也没睡。”
“紧张?”我发过去。
这次隔了十几秒,才收到回复:“嗯。”
一个“嗯”字。
我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脑子里闪过很多话。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别怕。”
又补了句:“晚安。”
这次她回得很快:“晚安。”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我闭上眼睛。
停不下来了。
也不想停。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了。
我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眼眶发涩。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才勉强清醒一点。对着镜子刷牙时,看见自己眼底淡淡的青色。
收拾好的背包就放在书桌旁。我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两件T恤,一条短裤,内裤袜子,充电器,一本小说,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密封袋。我捏了捏那个密封袋,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重新拉好拉链,背上背包。
走出房间时,爸妈已经准备好了。老爸还是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色夹克,妈妈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都好了?”老爸问,手里提着那个墨绿色行李箱。
“好了。”我说。
“那就出发。早点到机场,免得路上堵车。”老爸说着,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电梯从十六楼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我们三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叮”一声,一楼到了。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很安静。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路上回响。
车停在楼下。老爸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妈妈坐进副驾驶,我拉开后车门钻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路上老爸一直在说话,语气里透着难得的轻快:“我查了攻略,酒店就在海边,走路五分钟就到沙滩。第一天咱们先休息休息,附近逛逛。第二天去那个海洋公园,听说有海豚表演。第三天…”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旅行计划。妈妈偶尔“嗯”一声。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让人恍惚。
车开到机场时刚好七点半。停好车,取行李,走进航站楼。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托运,安检,一切顺利。
候机厅在二楼。我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三张椅子,我坐最里面,妈妈坐中间,老爸坐最外面。
“我去买点水。”老爸看了眼手表,站起来,“还得等差不多一个小时。你们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妈妈说。
“我也一样。”我说。
老爸点点头,朝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现在,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
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我能闻到妈妈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柑橘调的。
候机厅里很吵。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起。小孩在哭闹,大人大声讲电话。
在这样嘈杂的背景音里,我悄悄把手伸过去,搭在妈妈身后的椅背上。
手指先是碰到冰冷的塑料椅背,然后慢慢向右移动,触到她外套的布料。我的食指很轻地摩挲着那柔软的织物。
妈妈的身体非常轻微地僵了一下。但她没躲,也没回头。只是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又往前探了一点,指尖碰到她披散在背后的头发。发丝很软。我用指腹勾起一小缕,缠绕,松开,再缠绕。
这个动作极其隐秘。
“小昊。”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我停下手指的动作。
她沉默了几秒,视线依然盯着窗外一架正在滑行的飞机。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爸爸知道了…”
她没说完。
我慢慢收回手,坐直身体,转头看向她。她依然侧着脸。
“不会的。”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妈妈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映着窗外飞机的反光。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眼神只停留了两秒,她就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老爸拎着三瓶矿泉水回来了。“给,一人一瓶。哎,便利店人真多,排了半天队。”
“谢谢。”妈妈接过水,拧开,小口喝着。
我也接过水,瓶身冰凉。我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窗外,我们即将乘坐的那架航班开始广播登机。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拖着行李箱朝登机口涌去。
老爸也站起来,提起随身的小包:“走吧,该登机了。”
我和妈妈跟着站起来。三个人,一个家庭,汇入走向登机口的人流。
我不知道这次旅行会怎样。
但我知道,当舱门关闭,飞机引擎轰鸣着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我,不想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