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浪(1/2)
铁剑山庄废墟中唯一完好的那座楼阁里,红烛高烧,酒肉满桌。他坐在原本属于沈惊鸿的太师椅上,左脚踩着一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香炉,右手端着一碗女儿红,正听手下的堂倌汇报马奎一行人的去向。
“堂主,马奎他们还没回来。”
“急什么。”孙仲魁咂了一口酒,“一个毛头小子,七个人还拿不下?”
话音未落,楼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飞进来的。两扇门板连同门框一起飞进了大堂,砸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守在门口的四个帮众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已经没了气息。
孙仲魁的手顿住了。
酒碗悬在半空中,酒液微微晃动。
火光中,一个青衫少年走了进来。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一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和线条利落的下颌。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干净——没有任何血迹。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孙仲魁放下酒碗,慢慢站了起来,“马奎他们呢?”
“在路上。”顾天命说,“爬回去的。”
孙仲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是赵无极那种会轻敌的人——在洞庭帮混到第五堂,靠的不是运气。他见过太多高手,杀过太多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属于“不能惹”的那一类。
但他没有退路。铁剑山庄是龙啸天亲自交给他守的,丢了这里,他回去也是死。
“兄弟们。”孙仲魁的手握住了桌边的厚背砍刀,“摆阵。”
三十多个黑衣帮众从楼阁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将顾天命团团围住。斩龙阵——比马奎那七个人的阵型大了五倍,刀墙更厚,杀意更浓。
顾天命看着那堵刀墙,忽然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孙仲魁比赵无极高出一个档次不止。”
高出一个档次。
但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他了。
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大圆成界。
圆扩散开去,笼罩了整个楼阁。三十多把刀劈进这个圆的瞬间,全部偏离了方向——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带”开了。刀锋切过刀锋,刀刃划过手臂,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血。
到处都是血。
顾天命没有用判官笔。他甚至没有用铁剑刀法。他只是画圆。一个又一个的圆。大圆套小圆,正圆接反圆,圆转不断,生生不息。每一个圆都带走一条人命,或者一条手臂,或者一条腿。
春风化雨劲——润物无声。
但此刻,它润的是血。
孙仲魁站在刀墙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像麦子一样被收割,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恐惧。他见过高手杀人,但没见过这样杀人的——没有招式,没有身法,甚至没有杀意。只是画圆。那些圆像是有了生命,自己会去寻找目标,自己会去折断骨头,自己会去割开喉咙。
二十招之后,楼阁里还站着的人,只剩两个。
孙仲魁。和那个戴面具的少年。
顾天命停下手中的圆,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断肢,呼吸平稳得像刚散完步。他的青衫上溅了不少血,但面具上干干净净——那些血在靠近他脸的时候,都被圆带偏了方向。
“轮到你了。”他说。
孙仲魁咬了咬牙,挥刀冲了上来。
破浪刀法。洞庭帮的镇帮刀法之一,以刚猛凌厉著称。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要把空气劈成两半。
顾天命没有躲。他伸出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小到只够包裹住孙仲魁的刀锋。
刀锋劈进小圆的瞬间,孙仲魁感觉自己的刀像是劈进了一个漩涡。力量被卸掉了七成,刀锋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偏转到了他自己的肩膀上。
“噗。”
刀锋切进了他自己的左肩,深可见骨。
孙仲魁惨叫一声,松开了刀柄,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刀,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眼中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顾天命走上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孙仲魁的胸口连点了三下。
膻中。气海。巨阙。
三处大穴被封,孙仲魁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他的内力在经脉中乱窜,找不到出口,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顾天命没有停。他绕到孙仲魁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拇指按在他肩胛骨后方的两处穴位上——天宗穴。
然后他运力。
春风化雨劲转化为透劲,两道尖锐的力量从拇指中射出,穿透了孙仲魁的皮肉,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啊————!”
孙仲魁的惨叫声在废墟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一群乌鸦。
琵琶骨一碎,武功尽废。这是江湖上最残酷的刑罚之一——比杀人更狠。杀了你,你死了,一了百了。废了你的武功,你还活着,但你什么都不是了。
顾天命松开手,孙仲魁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顾天命低头看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你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我不杀你——但你这辈子,别想再用武功了。”
他转过身,走向楼阁后面的内室。
内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两个女人缩在墙角。
一个年长的,三十出头,容貌端正,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此刻全被恐惧掩盖。她穿着一件绸缎长裙,头发散乱,双手紧紧地抱着身边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生得极为标致。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小巧饱满,不施脂粉也红润得像三月桃花。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孙仲魁大概是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禁脔,舍不得动一根手指。
“你——你别过来——”年长的女人声音发抖,但身体挡在了少女前面。
顾天命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是孙仲魁的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她呢?”
“我女儿。”
顾天命点了点头。
“孙仲魁作恶多端,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我不杀你们——但你们也不能留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在地上,“拿着这些钱,离开荆州。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年长的女人看着地上的钱袋,又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你不杀我们?”
“不杀。”
“为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们没有杀过人。”
他转身走出了内室,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少女细微的哭声,和年长女人低低的安慰声。
他走到楼阁门口,月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青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一丝血迹。
但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他不后悔。孙仲魁的手下,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铁剑山庄的血。他们该死。他只是在替天行道——不,他只是在替沈惊鸿行道。
但那个少女的哭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顾如晞。
他的小妹妹。十岁。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又大又圆,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白杨。
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顾松风,占了忘忧谷,把沈素云和两个妹妹关在内室里——他会怎么做?
他会杀光所有人。一个不留。
包括那个少女。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圣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我也不杀不该杀的人。”
他走出废墟,翻身上马。
枣红马在月光下打了一个响鼻,驮着他沿着山脊往忘忧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铁剑山庄的废墟在月光中沉默着。楼阁里的烛火还在燃烧,将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
顾天命走出内室后,脚步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
月光从破损的窗格漏进来,洒在沾满血污的青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干净,没有一丝血迹沾染。可他知道,这双手沾过的血已经太多,多到洗不干净。他不后悔,孙仲魁的手下每一个人都该死,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身后楼阁里传来少女细细的抽泣声,年长女人低声安慰着她,声音带着颤,却努力稳住。
顾天命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废墟。
夜风吹过,带着铁锈和焦木的味道。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沿着山脊往忘忧谷的方向走。
身后,铁剑山庄的废墟在月光下沉默着,楼阁里的烛火还在燃烧,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拉得长长的。
顾天命骑马走了一段路,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少女的哭声。那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的顾如晞,那个十岁的小丫头,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大而圆,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白杨。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夜越来越深,山路崎岖,枣红马的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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