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扎根(2/2)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不是荣誉,是一种债务偿还的感觉,是那种你说过要做到,做到了,有人看见了,那个看见本身比任何掌声都更真实的感觉。
“还没到三年,”他说。
“我知道,”本·祖拜尔说,“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看见了,不是说你做完了。”他端起茶杯,“后面两年,继续做。”
他们把那壶茶喝完,又聊了一些別的事,关於昔兰尼加的风,关於贝达海边今年的鱼。奥马尔认真听,本·祖拜尔认真说,两个人之间那种初见时的某种悬著的东西,在这个下午彻底落了地。
离开的时候,本·祖拜尔送他到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奥马尔走出去,走进贝达的午后里,那种感觉在心里放著------一根一根地,民心在生长,就像一棵树,长的时候看不见,但它在长,长到某一天,它就在那里了,谁都搬不走。
六月,工程单位转场到班加西港口。
港口扩建工程是奥马尔在1972年初批覆的,预算是旧体制下类似工程的三分之二,工期是一半。財政部的人看了预算和工期,私下问马哈茂德,这个预算和工期是不是写错了。
马哈茂德说,没有写错。
工程在七月全面启动,財政部的那个人一个月之后去工地看了一次,回来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他当初问马哈茂德的那个问题,在脑子里悄悄收回去了。
马哈茂德那次去工地视察,在港口的新扩建区域走了一圈,看完之后在码头边停了一会儿,看著海,对站在旁边的工地负责人说了一句话,“这片海,以后会停更多的船,”他说,“等我们不在了之后,还是会一直停著,一直停著。”
那个工地负责人没有完全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点了点头,说,“是,是会的。”
马哈茂德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奥马尔知道马哈茂德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他读懂了那句话,是因为马哈茂德最近隔一段时间就会说这类话,以那种不经意的、像是在说別的事的方式,把某种东西放进去。上一次是在的黎波里的一次工程交接仪式上,有人给一栋新落成的医疗站剪彩,马哈茂德在旁边看著,对奥马尔说,“这栋楼会站很久,”他说,“比我们两个都久。”奥马尔当时没有说什么,现在想起来,感觉那句话的重量比当时感受到的更大一点。
他没有去问马哈茂德是什么意思,因为他知道,如果马哈茂德想说清楚,他会说的,他不说,是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或者说,他想清楚了,但他不想把它变成一件需要被討论的事。
有些东西,放著,比说出来更安全。
1972年下半年,奥马尔去了利比亚南部,沿著费赞的方向走了一圈,不是回基地,是去看那些他过去几年里通过工程单位建起来的东西------道路,水井,两个小型医疗站,一条从南部沙漠通向苏尔特的简易公路,这条公路之前不存在,南部的牧民要到最近的市镇,需要绕两百公里的弯,现在不需要了。
他在公路沿线停了几次,在其中一个小村子里下车,走进去,和村子里的人说了一会儿话。
有一个老人,和他说了很久,说的是这条公路对他们意味著什么------他的儿媳去年生孩子,出了状况,需要送到镇上,以前那条路要走五个多小时,这次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孩子和母亲都保住了,“就因为那两个多小时,”老人说。
奥马尔听完,没有说什么,但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就因为那两个多小时。
这条公路修的时候,没有任何政治计算,没有任何战略部署,就是因为那里的人需要它。结果是,它保住了一个孩子,保住了一个母亲,保住了一个家庭,而这个家庭会记得这件事,他们的孩子会记得,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也会记得。这种记忆是根扎进土里的,比任何政治宣传都更牢。
他在那个村子里待了將近一个下午,喝了茶,吃了饭,聊了很多,没有提自己是谁。走之前,那个老人把他送到村口,“先生是政府的人?”老人问。
“是,”奥马尔说。
“告诉你们的上头,”老人说,“这条路,我们记得,”他停了一下,“我们这里的人,没有忘恩负义的。”
奥马尔走回车里,让司机开车,没有再回头。
1972年底,奥马尔做了一件事:他在利比亚各地访问期间收集到的那些普通人的名字、他们的情况、他们说过的话,整理成了一份內部备忘录,不对外公开,只在政府內部的最高决策层里传阅,標题是:我们在为谁做事。
文件里没有任何政策建议,没有任何数字分析,只有人,只有故事,那个站在学校柵栏外的女人,那个去税务所问是不是搞错了的渔民,那个说就因为那两个多小时的老人,那个告诉他们没有忘恩负义的村口老人。
马哈茂德读完这份备忘录之后,在奥马尔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他说,“这些事,你记得,我记得,够了,为什么要写成文件?”
“因为,”奥马尔说,停了一下,“你读完了就知道了。有些事,写下来,和只放在脑子里,是不一样的。”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放下,“好,”他说,只这一个字。
窗外是1972年的冬天,的黎波里难得下了一点雨,雨声很轻,打在窗玻璃上,然后慢慢滑下去,在玻璃上留了一道弯曲的水跡。马哈茂德把那份文件夹放回桌上,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雨声里各自坐著。
奥马尔在雨声里坐了一会儿,把这一年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班加西的学校,贝达的渔业税,南部的公路,港口的扩建。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放在一起,放在同一片土地上,放在同一批人的生活里,它们加起来是一件事:这个政府在认真的。这件事一旦被认真感受到,就很难被推翻------不是政治上的推翻,是心里的那个判断,一旦扎进去,就不容易被改写。
他知道这一年多的事在歷史上可能什么都不会被专门记录,没有哪本书会专门写利比亚1971年到1972年的基础设施建设,更不会有人写那个在学校柵栏外站了半小时的女人,或者那个去税务所问是不是搞错了的渔民。
但他知道那些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他知道那种感受会传下去,传给他们的孩子,传给贝达海边下一代打渔的人,传给南部沙漠里那条公路沿线所有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明年,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他把那份备忘录合上,放进文件夹,推到一边,拿起了桌上的下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