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血色黎明(2/2)
火,烧起来了。
先是几间茅草屋,然后是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火舌舔舐著屋顶,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著未散的哭喊。粮仓被打开,粮食被泼上煤油点燃,一年的收成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不——我的粮食!我的粮食啊!”一个老妇人扑向燃烧的粮仓,被日军一脚踹倒,在地上翻滚著嚎哭。
有人家中藏著的值钱物件被翻出来,瓷器砸碎,布匹撕烂,连炕上的被褥都被扔到院子里烧掉。
更可怕的,是那些没能逃出来的女人。
禿刀疤听见村子里传来尖利的哭喊声,那声音刺穿了他的耳膜,刺进他的骨头里。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那是翠儿的声音。
禿刀疤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他看见两个日军把翠儿从一间屋子里拖出来,女孩拼命挣扎,指甲在门框上划出血痕。她被拖进旁边的空房,门砰地关上。
紧接著,是秀儿。
“叔!叔!救我——叔——”
那一声“叔”,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禿刀疤的心窝。他看见秀儿被拉扯著从他眼前经过,头髮散乱,脸上全是泪水,眼睛死死盯著他,满眼都是哀求。
禿刀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出去。
那扇门关上了。
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夹杂著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日语粗鄙的咒骂和狂笑。一声,两声,三声……哭喊声渐渐变了调,变成沙哑的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禿刀疤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起小时候,二舅母给他煮的红薯,三舅教他编的竹筐,翠儿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刀疤哥”,秀儿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塞到他手里。
而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外,穿著日本人发的军装,腰间別著日本人发的枪,眼睁睁看著她们的清白和尊严被撕成碎片。
他是个畜生。
他比畜生还不如。
禿刀疤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想衝进去,哪怕被一刀捅死。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怕了。他怕这一衝进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没了,靠山没了,连自己的命也没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几个日军提著裤子走出来,有说有笑,互相拍著肩膀,像是在炫耀什么得意的事。屋里没有声音。
禿刀疤朝那扇门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像被烫伤了一样迅速转过头去。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日头渐渐升起来,可冀屯村已经不成样子了。大半房屋被烧成废墟,浓烟还在冒。村口开阔地上,女人抱著孩子哭,老人蹲在地上抹泪,被绑著的男人们红著眼睛,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喘著粗气。
二百多名劳工被日军押著,排成长长的队伍,在刺刀的威逼下往县城方向走。禿刀疤走在队伍末尾,低著头,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村子。
他不敢看,他怕看见废墟,怕看见火光,怕看见那些流离失所的亲人,怕看见他那两个侄女空洞的眼睛。
当天夜里,日军军营里张灯结彩,大摆庆功宴。
清酒摆上了桌,罐头打开了盖,烤肉的香气飘散在营房里。军官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山野赤子坐在上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频频举杯。
“这次行动,非常成功!”山野赤子用日语高声道,“禿刀疤,功劳大大滴!”
渡边骚珠端著酒杯,满脸通红地走到禿刀疤面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搂著他的肩膀,把酒碗懟到他嘴边。
“刀疤哥,今天多亏你了!来,喝!”渡边骚珠咧嘴笑著,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声音里带著醉意,“成果丰硕啊——二百多劳工,够咱们修一阵子了。”
他一仰脖把酒灌下去,又给自己满上,凑近了禿刀疤的耳朵,压低声音,满脸淫笑:“下次,我用完的女人,一定让你也快活快活!咱们兄弟,有福同享!”
禿刀疤端著酒碗,手指微微发抖。碗里的清酒晃荡著,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他扭曲的脸。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营帐外,夜风呼啸而过,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狼嚎,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久久不散。
他仰起脖子,把那碗酒灌进喉咙里。酒液辛辣,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苦的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