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似是故人来(1/2)
卧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周言难的手指却在出汗,滑腻腻地贴着手机屏幕。
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的城市像一片沉入海底的发光珊瑚,寂静,疏离。
他第无数次解锁屏幕,指尖机械地划过那些笑容标准、姿态撩人的照片——她们都很美,年轻,充满活力,像橱窗里陈列的精致商品。
她的脸毫无预兆地撞进视线。
周言难的手指猛地顿住,甚至往回滑了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过度疲劳而出现了幻觉。
照片里的女人侧着脸,望着镜头外某个虚无的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近乎忧郁的笑意。
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挺翘的鼻梁和饱满的唇珠上投下细微的阴影。
那神态,那眉眼间流转的倦怠与温柔……不是完全一样,安如意更爱笑,眼里的光是暖的。
但就是那七分的神韵,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锈死三年的心锁。
“啪嗒。”
寂静的房间里,这轻微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手机滑落砸在膝盖上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紧接着,是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后、迟来且剧烈的绞痛。
他弓起背,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睡衣布料,大口喘气,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视线模糊了,眼前那张在软件上名叫“林夕”的照片,和记忆里安如意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春日樱花树下回眸浅笑的画面,开始疯狂地重叠、闪烁、破碎又黏合。
苦橙花的气味。
他几乎能闻到那记忆里最熟悉、如今却已消散在空气中三年的清苦芬芳。
那是安如意最喜欢的香水,她说那味道像他们初次约会时,小巷深处那家咖啡馆后院偷偷绽放的橙花,带着一丝未熟的酸涩,却回味悠长。
他颤抖着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定格在那张侧脸。
软件资料显示“26岁,可伴游,可深入交流”。
简短的介绍,职业化的措辞。
价格不菲,但对他来说,钱早已失去意义,不过是一串可以兑换成短暂麻醉剂的数字。
他死死盯着那行“可深入交流”,眼底烧起一片混杂着惊愕、狂喜、以及滔天罪恶感的野火。
他想关掉软件,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点开了私信窗口。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跳。
删掉。他命令自己。
手指却开始在虚拟键盘上敲击。
打出来的字句笨拙、直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完全不符合他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建筑设计师形象:“你好,我看到你的照片,我希望能见你一面。只是吃饭,聊天。价格好商量。”
指尖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仿佛刚刚亲手推开了某扇禁忌之门。
门后是无尽的深渊,还是……一丝微弱的、幻觉般的暖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无法再忍受这冻土般的死寂了。
哪怕只是一点灼伤,哪怕只是饮鸩止渴。
他向后仰倒,深陷进沙发里,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顶灯。
灯光刺眼,他却一眨不眨。
苦橙花的幻嗅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淹没。
安如意……安如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扑过去抓起手机。
来自“林夕”的回复,简洁得近乎冷漠:“时间?地点?”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高价的惊讶,符合一个职业伴游的作风。
周言难的心却因这简短的几个字而再次狂跳起来。
他迅速敲定了一家以隐秘和昂贵着称的高档日料店,时间就在第二天晚上。
对方回复了一个“好”字,对话便戛然而止。
放下手机,周言难才感觉到掌心一片粘腻的冷汗。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沉睡的城市,第一次觉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似乎有了一点可以让他短暂停靠的、虚幻的浮标。
哪怕那浮标之下,是更深的、足以溺毙他的海水。
晚上七点,那家藏匿于竹林深处的日料店包厢。
周言难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换上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试图用外表的整齐来镇压内心的翻江倒海。
可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明显的、再也无法消褪的戒痕,却像一道永恒的伤疤,昭示着一切完美的表象都是徒劳。
他点了一瓶清酒,却一口没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死死锁在包厢那扇厚重的木格推拉门上。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煎熬。
终于,门外传来侍者轻柔的引导声,和细微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拉开。
周言难瞬间屏住了呼吸。
林夕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更清瘦一些,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款式简单,却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头。
脸上化了淡妆,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温柔,但仔细看,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疲惫。
就是那丝倦怠,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抿唇时习惯性向一边偏的细微动作——和安如意在加班晚归后,强打精神对他微笑时的神态,像了八成。
周言难猛地站起,动作大到差点带翻面前的矮桌。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贪婪又痛苦,像是濒死之人看到海市蜃楼里的绿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林夕显然被他的激烈反应惊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过来。
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标准而略带羞涩的微笑——天知道她私下练习过多少次这种“良家”表情——声音轻柔:“周先生?您好,我是林夕。”
这声音……不像。
安如意的声音更清脆,带着一点点撒娇般的软糯。
周言难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丝,却又被更巨大的失落和一种扭曲的兴奋攥紧——不一样,但又那么像。
就像一个残缺的、却足够以假乱真的赝品。
“你……你好。”周言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迫自己坐下,手指却依旧在桌面下微微颤抖。
“请坐。”
林夕依言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姿态优雅。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男人眼中那瞬间闪过的巨大情绪波动——震惊、狂喜、痛苦、迷恋,还有一丝……她太熟悉的那种,将她物化为某个特定符号的审视。
电光火石间,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亡妻替身,或者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影子。
这种客户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通常麻烦,但也往往出手阔绰。
“周先生看起来有点紧张?”林夕主动开口,语气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她拿起酒壶,自然地为他面前的酒杯斟满清酒,动作流畅,“喝点酒放松一下吧。这里的清酒很不错。”
周言难的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她倒酒时微微倾身的弧度,垂下的眼帘,甚至手腕转动时那细微的力道……他疯狂地在记忆中检索,比对。
安如意也喜欢这样为他倒酒,只是动作会更随意些,有时会调皮地倒满到溢出,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手忙脚乱。
“嗯……谢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胃里一团更灼热的火。
晚餐在一种诡异而感伤的氛围中进行。
周言难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林夕身上。
他不断地将眼前的女人与他记忆中的安如意重叠:林夕夹起一片鲷鱼刺身时,他想起了安如意不爱吃生的,总是要他蘸很多酱油;林夕轻声回应他的问话时,他想起了安如意叽叽喳喳像只小鸟般分享日常的样子;林夕偶尔抬眼看向他时,那眼中刻意营造的温柔,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忘记这只是金钱买来的表演。
他忍不住开始讲述。
讲述那些他和“安如意”的琐碎日常,讲述他们一起设计的第一栋小房子,讲述她生气时撅起的嘴,讲述她睡着时无意识钻进他怀里的依赖……他语无伦次,目光却紧紧锁着林夕,仿佛在透过她的皮囊,向他记忆中的幽灵倾诉。
林夕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露出感动或惋惜的神情,偶尔附和一句“你们感情真好”或“她一定是个很温暖的人”。
她的表演无可挑剔,像一个最耐心的观众,接纳着客户所有泛滥的情感。
晚餐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送你。”周言难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道。他无法忍受就这样结束,仿佛幻梦刚开篇就要落幕。
林夕看了一眼窗外细密的雨丝,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周先生了。”
周言难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内部宽敞,弥漫着皮革和一种淡淡的车载香氛味道。
苦橙花的幻嗅似乎被隔绝在外了,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宁愿被那记忆的气味淹没。
车子驶入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光在布满雨水的车窗上晕开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将车内分隔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昏暗晃动的空间。
街景模糊后退,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唰——唰——”声,和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沉默。
周言难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副驾驶座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她能闻到林夕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护肤品和一丝极淡女性体香的味道,不是苦橙花,却依然让他心悸。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她被安全带勒出的胸前曲线,看向她交叠放在腿上的、纤细白皙的手指——安如意的手也是这样的,指尖总是微凉。
欲望,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罪恶感,像藤蔓一样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确认,一个哪怕只是瞬间的、可以触碰的幻影。
车子停在林夕预订的酒店门口。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顶。
“到了。”周言难的声音干涩。
“谢谢周先生。”林夕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等等!”周言难猛地伸手,似乎想拉住她,又在半空僵住。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他的眼眶发红,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我……我能上去坐坐吗?就一会儿……再聊一会儿就好。”他的语气卑微得不像他,像一个害怕被再次遗弃的孩子。
林夕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渴求,心里那根职业的弦绷紧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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