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求绑(88):褪色的容颜、无声的原谅与仓库的低语(1/2)
天光彻底大亮,惨白、不带一丝温度的冬日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了观察室厚重、积满灰尘的窗帘,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斜长的、模糊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在光线中似乎变得更加浓烈、刺鼻,与仪器规律低沉的嗡鸣、药品隐约的苦涩气息混合,构成一种令人精神持续紧绷的、医院特有的氛围。
苏晴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药物的残留作用让她意识昏沉,眼皮沉重,但精神的深处,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如同最警觉的哨兵,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旁边那个人均匀却略显急促的呼吸,包括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变化,也包括……透过闭着的眼睑,感知到的、逐渐增强的、冰冷的光线。
她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这陌生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环境,不想面对身上那些未解的、耻辱的束缚,更不想……面对床边那个人。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混乱的记忆和冰冷的心湖上,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复杂到让她只想逃避的混乱情绪。
可是,那呼吸声,那细微的、压抑着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颤抖气息,却像最顽固的蚊蚋,不断钻进她的耳膜,钻进她试图封闭的感知。
她想起刚才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张脸——那张曾经美艳张扬、总是带着慵懒掌控或冰冷锐利的、让她既恐惧又莫名被吸引的脸。可刚才看到的那张脸……
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被反复漂洗、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带着青黑的阴影,让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疲惫、涣散,布满了蛛网般的红丝。嘴唇干裂脱皮,失去了往日饱满诱人的光泽。脸颊似乎也凹陷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显得更加尖削、脆弱。
还有她的手……刚才无意识伸出来、又猛地缩回去的手。那涂着鲜红蔻丹、总是优雅而稳定的手指,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是她自己的血吗?还是……仓库里那些挣扎切割时留下的?
这个女人……薇拉。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底,激起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公寓里,薇拉喂她喝水时,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耐心;给她涂药时,那冰冷的指尖下,一丝几不可查的、放缓的力道;甚至……在“夜昙”那场噩梦之前,那些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扭曲的“陪伴”和“游戏”中,薇拉眼中偶尔闪过的、除了掌控欲之外的、某种她无法解读的、近乎“沉迷”或“欣赏”的光芒……
以及,昨夜在仓库,薇拉冲进来时,那满脸的急切、恐慌,和……悔恨。那声嘶力竭的、破碎的“对不起”。还有,此刻,这守在床边、憔悴不堪、小心翼翼、连触碰都不敢的模样。
她……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愧疚?或者是……另一种更精妙的、以退为进的“游戏”?
苏晴不知道。她的心早已被太多的痛苦、羞辱、背叛和绝望层层包裹,冻得坚硬如铁。信任,对她来说,是早已被碾碎、随风飘散的奢侈品。可是……看着此刻这样的薇拉,那铁石般的心防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隙,正在悄然松动。
也许……真的不一样了?一个人的眼神,或许可以伪装。但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悔恨和自我厌弃反复折磨后的、濒临崩溃的憔悴和苍白,那种连触碰都带着颤抖的小心翼翼……这些,也是能装出来的吗?
而且,如果薇拉真的只是想“玩”她,或者只是出于愧疚,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守在这里,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在她疲惫混沌的大脑中拉扯。身体的疼痛,束缚的存在,医院的冰冷,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但在这片无力之中,那个关于薇拉“是否真的改变”的疑问,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近乎审视的平静,落在了趴在床边、似乎因为疲惫和心力交瘁而再次陷入浅眠的薇拉脸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薇拉侧脸的一小片区域。那光线,无情地照出了她皮肤上每一个细微的瑕疵——那些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冒出的细小颗粒,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深重的青黑,以及……那几乎要融入透明肌肤的、近乎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苏晴的目光,在薇拉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抬起自己那只被束缚在身前、还连着留置针的手。动作牵扯到了手腕的皮革束缚带和针头,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没有停下。
她伸出手,用那只带着伤痕、微微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试探和确认般的意味,轻轻地、碰了碰薇拉搁在床边的手背。
触手,是一片冰凉。不同于她记忆中的、薇拉指尖那种带着掌控欲的、有时灼热有时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热度的、深沉的冰凉。而且,皮肤干燥,甚至有些粗糙。
薇拉似乎被这极其轻微的触碰惊动了。她猛地一颤,从浅眠中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还带着未散惊恐的眼睛,瞬间对上了苏晴平静(至少表面看来)注视着她的目光。
“苏……苏晴?”薇拉的声音因为刚醒和紧张而更加嘶哑,她看着苏晴,又看看她碰触自己手背的指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混合了狂喜和更深的惶恐的光芒,“你……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触碰着她手背的指尖,也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薇拉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急切和担忧,感受着她手背上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微妙张力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又或者正在艰难重建的静默。
良久,苏晴终于,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是回答哪里不舒服,而是……一种示意。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般,将被束缚的手,轻轻地、翻转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在薇拉的面前。那只手,手腕上带着黑色的皮革束缚带,手背上连着留置针,掌心还残留着昨日切割时留下的、已经结痂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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