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萌芽(2/2)
魏道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是外伤后张力性气胸。肺破了,空气漏进胸腔,出不来,越积越多,把心臟和气管往对侧压。不处理,很快就会死。
他需要穿刺抽气。
可他没有穿刺针。
魏道安的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神像、破供桌、碎瓦片、几根烧剩的香。
他抓起一根香,是实心的,细长,不够硬。
他又衝到庙外,找了几根枯树枝,用小刀削成细管状。太粗,塞不进胸腔。再削,太细,会断。他削了五六根,撕下狗剩的衣服,做成布条,把五六根並排树枝绑成桶状。
没有消毒的,只能用酒。
他从腰间拿下水囊,这是集子上打的酒,浇在那根树枝上,浇在小刀上,浇在自己的手上,也浇在狗剩的伤口上。
狗剩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力气喊出来。
魏道安找到穿刺点—锁骨中线第二肋间。他用手指摸到位置,深吸一口气,小刀的刀尖刺了进去,然后马上將缠绕固定好的树枝桶用力塞进小刀刺出的口子。
“呃……”狗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空气从树枝中间的空隙里衝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魏道安把耳朵贴上去听—胸腔里的压力在下降,空气在往外排。
狗剩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他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缝合线,只能用酒洗,用布包扎。他撕下自己的衣服,把伤口紧紧包住。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地,仿佛灵魂被抽离一般。
狗剩还有口气,至少暂时还活著。
“到底发生了什么?”魏道安沙哑的问道。
“马……马匪……”
狗剩的喉咙里发生一丝微弱的声音。
魏道安慢慢坐起来,把狗剩扶靠在神像的底座旁坐著。
他站起来,走出去,站在庄子中央,看著那些尸体。
太阳已经偏西了,残阳如血,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一滩滩黑红的血跡上,照在那些死不瞑目的脸上。整个庄子都浸在红光里,像一座巨大的血池。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血腥味,吹得那些破烂的衣裳“呼啦呼啦”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魏道安站在那里,心里一阵一阵抽痛,连带著半个脑袋都在抽动。
他只知道,他们死了。
他救不了他们。
魏道安站在那里,开始浑身发抖。
“啊!去你……的老天爷!”
一声嘶吼响彻庄子,隨著风飘向更远的地方。
魏道安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突然,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扑向这些尸体。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走到村外的山岗上,放下。
再走回去,扛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他一趟一趟地走,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搬到山岗上。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死前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是人。
是和他一样的人。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他还在搬。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沾满血的手上。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趟一趟地走,一趟一趟地搬。
不知道搬了多久,终於搬完了。
山岗上堆起一座尸山。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座尸山,喘著气,浑身都是血。
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他转过头。
几辆马车从南边驶来,是济民堂的人。
马车停下来。中年郎中跳下车,看了一眼那座尸山,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
魏道安走过去。
“你们来了。”
中年郎中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声音开始颤抖。
“你是人是鬼”
魏道安盯著这些郎中。
“你们来了。”
中年郎中爬起来就往马车上钻。
“走走走!快走!”
其他几个人也慌了,七手八脚往车上爬。
魏道安衝过去,一把抓住中年郎中的胳膊。
“等等。”
中年郎中挣开他的手。
“等什么等!这儿死这么多人,官府来了谁来解释,这些人都不知道有没有疫病!我得走!”
魏道安拦住他。
“帮我掩埋尸体。”
中年郎中愣住了。
“什么?”
“帮我掩埋尸体。”魏道安带著祈求的眼神说,“我一个人做不了。”
中年郎中看了看那座尸山,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犹如木柴一般的脸。
“你疯了?这么多尸体,埋到什么时候?万一沾染了疫病,命都没了!”
其他几个人也拼命点头。
“对对对,不能埋,得赶紧走!”
魏道安看著他们,看著那些恐惧、嫌弃、憎恶的眼神,看著那些刚才还爭先恐后要跟他来的嘴脸。
他忽然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求你们了!”他说,“帮帮我。”
中年郎中愣住了。
魏道安跪在那里,低著头。
“我一个人,埋不了他们。”他的声音沙哑,“他们会烂在这里,会被野狗啃,到时候真的会爆发疫病,求求你们了……”
周围一片安静。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头上,照在他跪在地上的膝盖上。
突然,另一个中年郎中开口了。
“这是个疯子,不要理他了,咱们快走吧。”
魏道安没有动。
“山神庙,那个受伤的。”他抬起头,看著中年郎中,“他还没死,还有救,你们把他带回去,治好他。”
中年郎中看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
“有……有活口?”
“有!”魏道安说,“把酒全部留下,那个还活著的,你们带他走,治好他。”
带头的中年郎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带他走。”
魏道安站起来,带他们进了山神庙。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狗剩抬上马车。狗剩还昏迷著,胸口的树枝桶还插著,被布条固定住。
中年郎中看了看那根树枝,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魏道安没有解释。
“我处理完这边,会过来找他,照顾好他。”他说,“让他活。”
中年郎中点了点头,把车上的酒卸下来,和其他人急匆匆爬上车。
马车动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座尸山。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些睁著的、闭著的、半睁半闭的眼睛上。
魏道安慢慢走过去,在尸山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著,坐著,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始动了。
整整五坛,本来要给那些流民消毒用的。
他把酒一坛一坛打开,浇在尸体上。
酒香瀰漫开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这是一股让魏道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他一边浇一边乾呕。
最后拿出年轻郎中留下的火摺子,吹了吹,点著火。
火苗窜起来,舔上那些尸体。
越来越旺,烧得那些尸体噼啪作响。
魏道安站在火堆前面,看著那些火焰,看著那些烧焦的肢体,看著那些在火中扭曲的影子。
他们都死了。
都在这里了。
被火烧著,噼啪作响,变成灰。
魏道安的眼泪终於流下来了,他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浓烟燻的。
哭不出声,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
晨风吹过,脸颊的刺痛袭来。
他活著,他活下来了。
可这些死了的人,他们只是逃难,只是想活下去。他们抢他的东西,但没有害他。他们听他的话,等著他回来救他们。
他回来了,带著药,带著酒,带著郎中。
可他们死了。
就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时辰里,死了。
魏道安站在那里,看著那堆火,看著那些烧焦的肢体,看著那些灰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好人活不长。
扶苏活不长;阿青活不长;这些人,也活不长。
他想救的人,都死了。
火渐渐熄了,灰烬堆成一座山。
魏道安从庄子里捡了一块破门板,插在灰烬前面。
他又捡了一根烧焦的木棍,在门板上写字。
一笔,一划。
“流民之殤”。
四个黑黑的字,歪歪扭扭的印在那块破门板上。
他会记住一辈子。
记住这些人的脸;记住这些人的死;记住这个吃人的时代。
他要活下去。
看著这个时代变成灰,就像他烧掉的这些尸体一样,看著它一点一点烧光。
他翻身上马,追风带著他往横水集的方向奔去。
济民堂。
去找狗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