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这间教室锁了十七年,黑板上那行字还在等人来念(2/2)
许安跟在陈奶奶身后往村东头走,老人的拐杖在泥路上一下一下地点著,节奏比钟摆还匀。
棚子底下的孩子们发现许安走了,小揪揪第一个站起来想跟过去,被石头拉住了袖子。
“老师跟陈奶奶有事,別去捣蛋。”
小揪揪踮著脚尖往那边看了两眼,瘪了瘪嘴坐回了石头上,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接著划她那个歪成蝌蚪的“人”字。
那栋锁著门的房子离许安借住的那栋隔了两户人家,门口的台阶比旁边几栋高出半尺,阶沿磨得很光滑,看得出来当年有不少人在这里进进出出过。
门框上的春联褪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粉色,右边那联缺了半截,纸片耷拉著被风吹得卷了边,左边那联倒还完整但上面的字早就辨认不出了。
铁锁掛在门鼻上,锈得通体发褐,但锁孔周围有一圈浅浅的亮色,是被人定期擦拭过的痕跡。
陈奶奶走到门前站定,把拐杖靠在墙上,腾出来的那只手从许安手里接过钥匙。
她插钥匙的动作极其缓慢,不是手抖,是每一个环节都带著一种近似仪式的郑重。
钥匙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了一声乾涩的咔噠响,在安静的山坳里听得格外分明。
锁开了。
陈奶奶把锁摘下来搁在台阶上,双手推门。
木门的合页生锈了,推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吱呀的尖叫,像一个沉睡了十七年的人被人摇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呻吟。
门缝里涌出一股混合著乾燥木头味和陈旧灰尘的气息,那种味道许安在老家的祠堂里闻到过,是时间本身的气味。
陈奶奶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拐杖重新拄回手里,看著许安但没催他。
许安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唯一的光源就是门口这一道,斜著切进去照亮了屋子前面大概三分之一的面积。
他能看到地面上铺著一层均匀的灰,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
十七年没人进去过。
他抬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一下头,门框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进去之后他站直了身子,眼睛花了两秒钟適应里面的暗度。
然后他看清了。
屋子不大,跟他借住的那间差不多的面积,但內部的陈设完全不同。
靠里面那面墙上掛著一块黑板。
不是外面棚子底下那种用涂料刷的木板,是一块正经的学校用黑板,长方形,深墨绿色的板面,四个角用铁片固定在墙上,铁片已经锈透了,锈水顺著墙面往下淌出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跡。
黑板的正下方摆著一张讲桌。
讲桌是用两块长条木板拼起来的,桌面上落著厚厚的灰,但灰层底下能看出木头的纹路被打磨得很平整,桌角还包了薄铁皮防止磕碰。
讲桌前面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十二张小板凳。
板凳的样式统一,都是松木做的,四条腿粗细一样,凳面的大小一样,间距一样,前后排成四排每排三张,跟正式教室里的座位布局一模一样。
许安的目光从板凳移回到了黑板上。
黑板上有字。
粉笔字。
白色的,笔画因为年头太久已经开始发灰脱落,有几个字的边缘模糊了,但整体还能辨认得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
黑板最上面一行写著四个大字。
“石碑沟小学。”
字写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带著一种教过很多人写字的人才有的熟练和规矩。
许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字他见过。
在桥洞底下那块小黑板上见过,在废弃矿洞里的笔记本封面上见过,在杉木坪小学的桂花树干上见过。
是他爹的字。
许大山的字。
四个大字下面空了两行,再往下写著一段话,字號小了一圈但同样工整。
“第一课,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日。今天来了九个娃,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三岁半。三岁半那个哭了两回,第二回是因为隔壁的鸡跑进来了她追著鸡跑出去摔了一跤。”
“九个人只有两个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从最简单的开始教。天,地,人。”
许安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天。地。人。
跟他在桥洞底下教聋哑老人写的三个字一模一样。
跟他昨天在外面棚子底下教孩子们写的,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没有教过他。
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先教什么。
但父子两个人隔了二十八年,站在两块不同的黑板前面,写下了同样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