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彻底掌握(2/2)
郑世杰站在最边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像一根標枪戳在那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他方才被苏白点名去叫人,这在大伙儿眼里,就是站对了队的信號,是飞黄腾达的开始。他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一眼其他人,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满是炫耀和嘲讽。
侯三缩在人群中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藏进人群的缝隙里。那张尖削的脸上满是惶恐,惨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过尖削的下巴,滴在地上。他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指节都攥白了;一会儿又鬆开,手指不停地哆嗦,像是得了什么病,又像是风中的枯枝。
苏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侯三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刀子颳了一下,从头到脚都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腿都软了,膝盖一弯,差点站不住,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稳住。
“都抬起头来。”苏白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狱卒们抬起头,看向他。
有的眼神惶恐,像是受惊的兔子,眼珠子都在颤抖;有的眼神躲闪,目光游移不定,不敢与他对视,看一眼就迅速移开;有的眼神里带著討好,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还有几个眼神里带著不服——那是毛牢头的亲信,平日里跟著作威作福惯了的,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都带著不服气,鼻孔都快朝天了。
苏白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眼神,每一丝表情。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每个人的脸上划过去。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那些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像是有千斤重担压下来。只有那几个亲信还强撑著与他对视,下巴扬得更高,可没坚持多久,也纷纷移开了目光,眼神里的不服气被恐惧取代。
“毛大勇私放重犯,罪证確凿,已经被拿下。”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灯怎么不亮,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从今日起,这大牢由我接管。有几句话,我说在前头,你们都听好了。”
他顿了顿。
这一顿很短,可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没有人敢喘气,没有人敢动弹,连油灯的火苗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然后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刀锋闪著寒光,刺进每个人的眼睛里。那目光所及之处,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底在青石板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一,这大牢里关的,是人犯,不是牲口。从今日起,不许再滥用私刑,不许再隨意打骂。该怎么审,怎么判,那是县令大人的事。你们只管看管,不许擅自动手。”
有几个狱卒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去。那是平日里最喜欢打人取乐的几个人,最喜欢听犯人惨叫的几个人,此刻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又像是吞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苏白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值房里的酒肉,从今日起给我撤了。当值时不许饮酒,不许赌钱,不许睡觉打瞌睡。夜间轮值,必须有人巡查,不许偷懒。”
侯三的脸色白了,白得像一张纸,比方才更白,几乎透明了。他平日里最爱在值房里喝酒赌钱,值房里那张桌子,有一半的磨损是他磨出来的,有一半的酒渍是他洒的。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三,”苏白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眼神不服的人身上,像钉子一样钉住他们,钉得他们动弹不得,“不服管的,可以走。不想乾的,也可以走。留下的,就得守我的规矩。谁若坏了规矩——”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身旁的木桌上。
那木桌是榆木做的,三寸厚,桌面上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圈圈的年轮诉说著它的岁数。桌面上有几个菸头烫出的黑印,那是这些年来的赌局留下的痕跡;有几片油渍,那是酒肉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掌落上去,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咔嚓一声。
那张三寸厚的榆木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细得像髮丝,然后那道缝迅速扩大,向两边延伸,像是一张裂开的嘴。紧接著又是咔嚓咔嚓几声,整张桌子应声裂成两半,轰然倒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灰尘溅起,瀰漫开来,木屑飞溅,有几片飞到侯三脸上,划出细细的血痕,他却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抬手去摸。
几个狱卒嚇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阎王。那几个眼神不服的,此刻眼里的不服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恐惧和敬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巴张得老大。
苏白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动作隨意而自然,像是在拍掉一点灰尘,像是在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淡淡道:“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眾人连连点头,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白的目光扫过去,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那目光像是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又颳了一遍:“听明白了吗?”
这一次,声音整齐多了,响亮多了,几乎是在喊,震得厅堂里都起了回音:“明白了!”
“好。”苏白点点头,“从今日起,郑世杰升为副牢头,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李定坊依旧掌管地下一层。其余人等,各司其职。现在,都散了。”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脚步匆匆,像是背后有鬼在追,像是慢一步就会被抓住。那几个毛牢头的亲信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蹌蹌,差点被门槛绊倒,扶著门框才稳住身子。
郑世杰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脸上涌出狂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可他感觉不到疼。他磕头磕得砰砰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他也顾不上:“多谢苏牢头提拔!多谢苏牢头!小的……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死而后已!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苏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淡淡道:“做好你的事。”
说完,他转身朝值房走去。步伐沉稳,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厅堂里迴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寺庙里的木鱼声。
身后,李定坊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著他的背影。那双虎目里,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涌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白走进值房,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桌上那盏油灯还在燃烧,火苗微微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他看向窗外,目光穿过漆黑的夜色,穿过那道通往地下的铁柵门,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的甬道里,传来狱卒们忙碌的脚步声,杂沓而急促,还有郑世杰尖细的嗓音在指挥著什么,一会儿喊“这边这边”,一会儿喊“搬走搬走”,那声音里满是得意和兴奋。大牢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呻吟,比先前微弱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知道这大牢换了主人。
从今夜起,这座大牢,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