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顽石观史,一梦千秋(2/2)
看著求官的人,因贪污被斩首;看著求財的人,因豪赌而倾家荡產;看著求子的人,因子女不孝而晚景淒凉。
他看到那个求雨的老农,如何在乾旱的土地上辛勤打井,终於挖出了甘泉;
看到那个求学的书生,如何悬樑刺股,终於金榜题名。
之后,他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石前私定终身,指天发誓,海枯石烂心不变。
然而仅仅三年后,那男子便鲜衣怒马地带著新妇路过,对这块见证了他誓言的石头视而不见。
那女子在一个雨夜独自前来,於石前哭了一夜,最后將那定情的玉佩摔碎在石角上。
“痴儿。”
顾言心中轻嘆,却无法言语。
他终於明白,所谓的灵验,不过是因果的流转。
助人者,人恆助之;自助者,天恆助之。
以后的漫长岁月里,石头看尽了红尘滚滚,看尽了王朝更迭。
有人在它面前称王,意气风发;有人在它面前落草,落魄潦倒。
石头始终是石头,它不悲不喜,不渡人,人自渡。
而这些凡人,他们短暂如朝露,脆弱如螻蚁,却一直在这滚滚红尘中用力地爱著、恨著、活者。
他们的欲望,他们的祈求,正是这天地间最真实、最炽热的生命之火。
作为一块石头,顾言承载不了这火,但他可以记住这火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少年,繁华终有落尽时。
战火燃起。
乱兵杀入城中,抢走了庙里的香火钱,刮去了石身上的金粉。
愤怒的士兵推倒了神像,用长矛在顾言的身上凿出了深深的痕跡。
鲜血染红了庙宇,大火烧毁了横樑。
昔日香火鼎盛的神庙,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顾言倒在瓦砾之中,身上满是焦痕和刀伤,看向头顶那轮始终清冷的明月,感慨万分。
繁华落尽,金身剥落,他又变回了那块丑陋的顽石。
没有人再来跪拜,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里刨食。
淒凉吗?
不。
顾言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那名为神明的偽装被破开后,他才触碰到了最真实的自我。
红尘滚滚,如梦幻泡影。
不管是万人敬仰的金身,还是无人问津的顽石,本质上都没有任何区別。
我是我。
我非神,我非魔,我非人。
我是一颗在红尘中打滚,却始终不改本色的石头。
这便是借假修真。
哪怕这香火是假,这金身是假,但这歷经岁月洗礼,看破繁华落尽后的那一束灵光,却是真。
“原来如此。”
废墟之中,那块顽石发出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声初时极轻,如蚊訥,如私语;须臾之间,转为高亢,如龙吟,如凤噦。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碎石中冲天而起,化作一尊头戴平天冠,身穿袞龙袍,面容威严却又慈悲的法相,矗立在天地之间。
这法相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有了血肉,有了灵魂,有了那一股独断万古的真实之象。
那是顾言的道基,也是他的神魂具象。
黑暗的地底深处,顾言猛地睁开了双眼,回来了现实之中。
他体內的气海,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原本粘稠如雾的灵气漩涡,停止了旋转。
而那漩涡的最中心,一座通体晶莹,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通天之塔,正拔地而起。
这塔並非凡物,它的一砖一瓦,皆是由最纯净的香火愿力压缩凝聚而成。
上面雕刻著长寧县的山川河流;雕刻著那芸芸眾生的喜怒哀乐;雕刻著顾言那块顽石梦境中的沧桑岁月。
那里有先民的篝火,有盛世的繁华,有战火的废墟,更有顾言那颗始终不变的道心。
识海之中,心念所化的顾言一步步踏上那通天之塔。
隨著他的步伐,这通天之塔也由虚转实,从抽象变为具体。
第一层,是官窑镇那群劫后余生者的感恩,那带著泥土的芬芳与新生的喜悦,化作了坚实的塔基。
第二层,是长寧县贫苦百姓领到救命粮时的欢呼,那带著烟火气与最质朴的满足,化作了厚重的塔身。
第三层,则是那些被吴德才欺压多年的冤屈得以昭雪后的快意,那带著敢为天下先的豪迈,化作了飞檐斗拱。
这便是他的道基,它无需天地灵气,不靠筑基丹药,而是匯聚了长寧县三十万百姓的悲欢离合,於顾言那颗看破虚妄的道心上,硬生生铸造出来的通天之塔。
“滴答。”
隨著通天之塔成型,气海上方那团积蓄已久的金色液態法力,终於落下第一滴雨。
这滴雨落在塔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仙音。
紧接著,大雨滂沱。
无数滴金色的真元如珠落玉盘,將那通天之塔陷入金色的雨幕之中。
顾言的身体正在翻天覆地,他的经脉被这股霸道的金色真元拓宽了数倍。
肌肤表面,一层黑色的污垢被排出,隨后皮肤变得如同玉石般温润光泽。
双目开合间,有日月星辰流转,有沧桑岁月流逝。
神道筑基,成!
这是一种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一条非是一般之筑基,以红尘为炉,以人心为火,炼就的神道筑基!
顾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离口三尺不散,化作一柄白色的小剑,绕著他盘旋三圈后,才渐渐隱去。
他站起身,世界於他眼中大有不同。
朦朧间,他的意识脱离了肉体,飘荡在长寧县的上空。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城东王大娘正在给孙子缝补新衣,嘴里念叨著顾大人的好;他看到了城西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汉子们挥汗如雨,眼中有了光;他听到了那泥土深处,草木发芽的声音。
这一刻,他不再是顾言,他是这长寧县的意志,是这方水土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