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向火乞儿(2/2)
“神子……导师即便有过,您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惩罚。”孔萧把头埋得很低,像是恳求一般,“但在史书上,古尔导师必须被记上一笔。他值得单独跟隨神子上圣山以表彰他的功绩,而不是混在眾多访圣者中。”
杨衍挥手:“我再想想。”接著转开话题,“刚才说了,关於奴隶我有个想法,我打算让奴隶参战。”
他说出想法,让孔萧派人计算是否可行,然后稍事休息,准备明天的婚礼。
离开神子房间后,娜蒂亚很不开心。不只是今天,打从定情之后她就鬱闷,杨衍对婚事从不上心一直让她不满。相较於从前,杨衍確实对她多了点耐心——就一点,约莫是愿意忍著脾气听她多说几句话的程度,另外就是学会了哄人跟表达关心,娜蒂亚知道这对杨衍有多不容易。但杨衍对婚事的兴趣微乎其微,他每日都忙著找孔萧商议政事,连跟自己说话都是问虫声的消息多於婚事,每日还要听狱卒或哈克匯报李景风的情况,那个关在狱中的兄弟都比自己得到的关心多。
娜蒂亚清楚杨衍很忙,也知道他的性格,却仍不免感到委屈。神子的婚礼该如何筹办,祭司院也摸不著头绪,毕竟歷史上从未有过,衍那婆多与腾格斯虽有妻子,但那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了,典籍没有记载过程,而且严格说来,他们是先知而非神子。在难以决断的情况下,祭司院只好询问神子的意见,杨衍先说从简,几经思考后还是决定叫他们询问娜蒂亚。
见鬼了,她怎么知道神子的婚礼该怎么办?奴隶出身的她从没参加过任何婚礼,奴隶成亲的仪式就是主人点头。她在关內见过婚礼,但那一套肯定不能在巴都用,思考许久后,她决定以亚里恩婚礼作参考,设计一个带有政治意图的婚礼。
首先是杨衍必须穿上订製的绣有太阳与火焰纹样的金色长袍,款式参考萨司服与神子服,娜蒂亚则会穿上白色婚袍,款式参考亚里恩宫王妃礼服。婚礼当日要从神思楼铺金毯到中庭的衍那婆多与腾格斯像前,那里会预先准备好萨神的神像。世间没有谁有能为神子证婚,哪怕萨司也不够资格,他们必须在父神与两位先知面前完成婚礼。杨衍会为娜蒂亚送上一本经书,而娜蒂亚会送给杨衍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代表智慧与力量。
之后他们要前往祭司院的墓园,那里安葬著歷任萨司与主祭,感谢歷任祭司的贡献,祈求他们继续庇护巴都,让萨神的光照进阴暗处。
忙完这些便是午宴,他们要先回神思楼换上华贵的礼服,到宴会厅简短用餐,接受来自双方亲眷、祭司们和卫祭军以及所剩不多的贵族的祝福,然后巡视巴都,接受民眾的祝福。巴都將举办为期七天的庆典。
黄昏时,他们就可以回到神思楼用晚餐,然后进婚房。婚礼过后,娜蒂亚將在神子寢居隔壁拥有一间较小的房间。
杨衍觉得行程太过密集,娜蒂亚翻了个白眼:“成亲就该这么忙!九大家跟萨教都这样,有谁成亲时閒著的?”
婚礼一如娜蒂亚的安排,宾客稀少且拘谨,双方亲人、哈克、五名萨司、主祭与部分亲王列席,卡勒和巫尔丁小祭也受邀而来。杨衍向蒙杜克夫妇、巴尔德和哈克敬过酒,閒聊两句,巴尔德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颇见诚挚,米拉眼眶含泪感谢萨神,蒙杜克则请神子包容女儿的坏脾气。哈克从没参加过婚礼,只恭祝神子早生贵子,之后一家人代替杨衍与娜蒂亚向贵族们敬酒。
娜蒂亚回头时意外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低声问身边的杨衍:“是你让他们来的?”杨衍点点头,与塔克不自然的目光交接,塔克身边站著高乐奇。
没人搭理他们,就连塔克那些贵族亲戚都对他俩视而不见,后者正簇拥著蒙杜克夫妇,好像这对老实夫妻才是赐予他们权力的亲戚。二老从未与这么多权贵打过交道,只能尷尬陪笑。
娜蒂亚只觉这些贵族面目可憎。
塔克没有迴避杨衍的目光,一手拎著酒瓶,一手举著酒杯,逕自来到杨衍面前:“祝我们的神子新婚快乐。”他看了眼娜蒂亚,“我们明年会迎接神孙吗?”
高乐奇站在塔克身后,左手举著酒杯,右手抚心弯腰行礼:“塔克喝多了,言语冒犯,请神子勿怪。”
“我才喝了几杯。”塔克抱怨,“神子知道的,高乐奇就爱瞎操心。”
“我们不会有神孙,我是说,我们的孩子只会是普通人。”杨衍回答,“我虽是神子,但那是父神授与的身份与使命,我依然是凡人。衍那婆多也是凡人,只是受父神的指引而成为先知。”
塔克回头对高乐奇笑道:“你看,神子现在多熟悉教义啊,以前他可是背都背不出。”高乐奇脸色大变,拉住塔克强笑道:“还说没醉,都说胡话了!”
娜蒂亚担心杨衍当眾发脾气,忙挽著他胳膊,大好日子,要是杨衍一怒之下痛殴塔克,场面得多难看?
杨衍笑道:“那时不懂事,还没领悟父神的安排。”
“这杯敬萨神,感谢衪慈悲的照看,並且派下神子,让湮灭来得更快。”
萨教教义中,初始、湮灭、回归是一个轮迴,当世间所有灵魂善恶归零,萨神將毁灭世界,使其重来。
“第二杯敬神子与圣女,你们拥有一切。草原属於你们,萨神也照看你们,至於其他人,谁理会呢?萨神座下的灵魂跟冰狱里一样多。”塔克举杯喝酒,又推了高乐奇一把,“你怎么不喝?”
“我只会在亚里恩宫喝醉,那儿比较安全。塔克,我们有一整个酒窖,你不用喝这么急。”高乐奇的不安写在脸上,他看出塔克正试图激怒杨衍。
杨衍脸色不变,道:“没关係,让他说。”
塔克哈哈大笑:“神子是宽宏大量的,他没有追究我们叛变,还让我们参加他的婚礼。”他又举起一杯酒,“第三杯不知道敬谁好,中风的古尔导师?算了,我已经不用害怕他了,神子比他更可畏。”
“塔克!”高乐奇难得露出愤怒的神情,杨衍挥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就敬波图吧,他是个好人,我们都对不起他,我对此很愧疚。”塔克喝下第三杯酒,接著又倒了一杯,“还有麦尔,怎么可以不敬麦尔呢?”
“塔克。”杨衍提高了声音。塔克停下动作,定定看著杨衍,高乐奇更紧张了,娜蒂亚都能看出他的焦虑。
“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杨衍道,“我们並不想背叛彼此,但在父神的安排下,我们命中注定要经歷一场对立。我会永远记得当暴民在王宫门前扬言要烧死娜蒂亚时,是你坚决拒绝交出娜蒂亚。”
娜蒂亚想起当日的凶险,不禁冒出冷汗。
“我不恨你,你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了,我还能怎样呢?彼此怨恨对你我都没好处。我想过,或许很多年后我们都会释然,那时我会去亚里恩宫拜访你,跟你喝上两杯麦酒,我们会一起回忆很多人和事,辛格拉、希利德格、孟德、波图,甚至会聊起麦尔。”
提到麦尔,塔克的神情顿时黯然。
“既然提到麦尔了,萨神在上,当你想伤害自己时,请想想麦尔为你付出了什么。我不想伤害你,亚里恩宫已经没有水池了。你不需要酗酒,閒得发慌时就去干你他娘早就该干的事,多读点书,不要让高乐奇偷偷翻白眼,你说不定能给高乐奇修史提些意见。”
娜蒂亚感觉这话已经让高乐奇想翻白眼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或许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背叛我,你也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跟隨古尔导师。高乐奇,那时你的史书也该修完了,我们可以聊聊你的史书。”
“那是浩繁的工作。”高乐奇道,“不过到时我应该已经完成了。”
“你也该成亲了,需要我安排漂亮姑娘去亚里恩宫吗?”
“我认识不少姑娘,只是还没决定好选谁。”高乐奇恭敬道,“看到神子的婚礼我很羡慕,或许我也会在亚里恩宫办一场简单的婚礼。”
“你可以邀请我。”杨衍笑了笑,拍拍高乐奇肩膀,转头望向愣在原地的塔克,“现在能对我说一声恭喜了吗?”
塔克沉默半晌,伸出手:“恭喜。”
“恭喜您,神子,出自我最诚挚的祝福。”高乐奇弯腰恭敬说道。
杨衍握了握塔克的手:“你们慢慢喝酒与品尝美食吧,我得小心看著达珂,免得她闹事。”
娜蒂亚舒了好大一口气,紧跟在杨衍身后走开,她没想到杨衍会说出那番话,忍不住道:“这些话你早就准备好了?”
杨衍笑道:“你觉得我会吗?我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塔克收到通知被允许在严密的看守下离开亚里恩宫参加婚礼,杨衍原本觉得塔克不会前来,试想著若真在会场看到他,也不知道会是故人重逢的欣慰,还是仇敌见面的分外眼红。但这一刻,当杨衍真的见到塔克,发现没有想像中的愤怒,更多的是释然。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没想到你这么宽大。”娜蒂亚挽著杨衍手臂,“你刚刚说的话让我著迷了。”
杨衍笑道:“原来是刚刚才著迷的吗?”
娜蒂亚低声道:“夸你两句,別蹬鼻子上脸。”
杨衍满脸得意的笑容忽地收住,娜蒂亚看出他心思,道:“去把人带来吧,他跑不了。这日子少了他,你心底得有疙瘩。”
杨衍默然不语,许久后仍是摇头:“我不敢见他。”接著又道,“今天少的也不只他一个。”
他怕见景风,怕看到那条被他亲手砍断的腿,怕经不住景风的恳求答应放他回去,更怕未来在战场上再见景风。他还没作好准备,也不想准备与景风为敌。
他能对塔克释然也是因为景风。山洞那场大战后,虽有遗憾,但彼此不存怨恨,他彷佛明白了什么。他知道景风不会恨他,但有时寧愿景风恨他,那会让他好受一点。
杨衍来到桌边,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別喝醉了,稍后要巡视巴都。”娜蒂亚提醒。
午宴还算顺利,除了达珂,不知道她是喝多了还是来真的,竟然提议比武,又或者说来一场鲜血辩论。“勇士的鲜血才能彰显庆典!”达珂大声建议,“五大巴都派出十名勇士来决斗,优胜的人会得到赏赐!”
没人敢劝阻,杨衍只好对达珂说喜庆的日子不宜见血,达珂对这说法不以为然,但碍於神子的命令只得作罢。
之后便是巡城,在阿突列骑兵和圣卫军的保护下,杨衍与娜蒂亚搭上巨大鑾轿,在民眾的欢呼声中前行。他们从祭司院出发,绕至羊粪堆、奴兵营、流民营,民眾夹道欢迎,马车行进的速度很慢,直到天黑才回到祭司院。
娜蒂亚累得悔不当初,回程时就频频瞌睡,还是杨衍提醒她別失態才勉强打起精神。抵达神思楼,望著长长的阶梯,娜蒂亚两腿发软,忍不住道:“累死了,背我上去。”杨衍二话不说將她打横抱起,娜蒂亚反倒吃了一惊。
杨衍抱著娜蒂亚走上神思楼,金色缎带系满楼梯扶手。到了寢居前,杨衍一脚踢开房门,將娜蒂亚轻轻扔在床上,娜蒂亚惊呼一声,缩进床头,抓著白底金边的被子盖住身体,红著脸问:“你干嘛?我又没说不能走!”
杨衍坐上床沿,笑道:“你还会害羞呢?昨天怎么说的,还不许我操別人娘?”
娜蒂亚脸更红了,骂道:“就知道你惦记著偷人!”
杨衍哈哈大笑,忽地正色道:“知道你不高兴,觉得我想別人都比想你多,婚事都交给你,烦死了。”
娜蒂亚道:“你还知道啊!”
杨衍道:“婚事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是我最亲信的人。你就在我身边,想你时,叫你过来就能见著。”他嘆了口气,“今天的婚礼来了很多人,除了你爹娘、巴尔德跟哈克,我想见的人大半都不在。爹、娘、姐姐、小弟、朱大夫、孙大夫、七娘、彭爷爷、天叔、师父、三爷、明兄弟、李兄弟……”他说到这,声音竟有些哽咽,“还有波图,祭司院里我最想看到波图。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塔克来了吗?我想……今天这日子,我就想见几个我喜欢过的人,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就想听他们说一声恭喜,哪怕是古尔跟狄昂也好。”
娜蒂亚宽慰道:“別哭啊,哭也该是我哭,成亲当天哪有男人哭的?”
杨衍握住娜蒂亚的手,从怀中取出针球塞入她掌心,道:“逃离亚里恩宫时,我把这针球给了你,你又还给了我,现在我再给你,你可不许不要了。”
娜蒂亚接过针球,只觉任何金银珠宝都不及这球贵重,这是杨衍將自己看作亲人誓死保护的约定。她眼眶一红,道:“你自己想哭,怕丟脸,偏要把我也惹哭就是了!”
杨衍道:“今后你就是我的亲人了。”
娜蒂亚强笑道:“都嫁给你了,还能是外人?”
杨衍擦了擦眼泪,笑道: “这是神子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是圣物,你得收好,以后要流传百世了。”
娜蒂亚笑道:“呸,臭美!”说著起身。
杨衍讶异问道:“去哪?”
“急什么,还不许我下床了?”娜蒂亚红著脸掩嘴笑道,“我得先把这圣物收好,放床上,硌著了不疼?”
杨衍脸一红,娜蒂亚將针球收进抽屉,回身经过桌边。只听杨衍一双红眼空洞地望著远方,笑道:“你才心急,这么快就把蜡烛熄啦?”
娜蒂亚一愣,转头望向桌上,那金红两色的喜烛正灼灼燃烧,满室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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