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我又不傻(1/2)
一早,钱妈妈走进屋子。
“老奴见过郡主。”
她上前行礼,脸上掛著惯常的笑,穿著藏青色的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上那只质地普通白玉鐲在泛著温润的光。
“钱妈妈免礼,请坐。”
姜幼寧手中提著笔,正坐在书案前等她。
她面前摆著一页纸,日头从窗户斜照进来,將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发亮。
见钱妈妈进来,她放下了笔。
“郡主一早找老奴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钱妈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她心里一点都不慌,这別院的管家,她也做了十几年了,从没出过紕漏。
这些帐目,她自己也有信心。
姜幼寧就算是有所怀疑,也无从查起。
所以,即便姜幼寧派人去叫她来,她也是丝毫不慌。
“我想说一下帐目的事。”
姜幼寧捧起手中那一页纸吹了吹,语调不急不缓。
“还请郡主快著些说,新院子那边在动工,老奴得快点去。那些匠人都是贱皮子,反正是日结的工钱,没人看著他们就偷懒。”
钱妈妈面带笑意,態度恭敬。
她是在告诉姜幼寧,这別院没有她转不了。
“我会儘快。”姜幼寧也不生气,语调软软的答应了她,才开口道:“我看你这帐上,每年都有一笔『香油收入』,数目不大,二三百两。这银子从哪儿来的?別院不收香油钱,那这银子是香客捐的,还是你从別处挪来的?”
这別院又不是寺庙,怎么会有香油钱?这一点是所有帐目上唯一奇怪的。
她得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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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妈妈听她问起这个,脸色不由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寻常,依旧面带微笑:“郡主有所不知,那是一些香客留在別院的,也就相当於赏钱吧。老奴想著这也是別院的一笔收入,就记在帐上了。”
“原来是这样的。”
姜幼寧点点头,抬起乌眸看她。
钱妈妈迎著她的目光,丝毫也不闪躲,没有半分心虚。
“那再看看这个。”姜幼寧手指点到另一处:“帐上记著,去年一年採购香烛支银四十两。我去山门口的铺子问过了,一炷香三文,一对蜡烛八文。別院一年卖出去多少香烛,帐上记得清清楚楚,按市价算,合计八百四十两,你报的採购价是四千两,钱妈妈,多的银子去哪儿了?”
“郡主不知,他们那些铺子卖的货物都是次品,不值钱。別院是恭惠夫人的產业,可不能卖他们那种东西,否则岂不败了夫人的名声?老奴拿的一向都是上等香烛,进价比他们贵多了。”
钱妈妈对此早有准备,听她问这件事,只是心里紧了一下,神色丝毫未变,对答如流。
“去城里最大的香烛铺问过了,按照最高的价格算,也就一千二百多两,钱妈妈报得可是四千两呢。”
姜幼寧偏头望著她,说话不紧不慢,也没有咄咄逼人。
钱妈妈却硬是叫她看得抬不起头来,手下意识攥著衣摆。
她脸上仍然是笑著的,但却笑得有些僵了,一时没有说话。
本以为姜幼寧过来查帐只是做做样子,谁知她竟然查得这么细?
“咱们再来说说修缮房屋和建院子的钱。”姜幼寧又点著纸张上的另一处:“不说別的,木料和瓦片的价格,钱妈妈报上来的帐目是比市面上的价格翻了一倍的。你可不要告诉我说,你买的是顶好的,价格比別人贵,我打听来的就是最贵的价。”
姜幼寧看著她,语速变快,语气也冷了下去。
这样不忠的奴僕,不知恭惠夫人怎么会信任她这么多年?
这还只是三年的帐目,往前十几年呢?
钱妈妈到底贪了多少银子?
“郡主,老奴是夫人奶娘的女儿,夫人向来高看老奴一眼,老奴在这別院一待十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钱妈妈再笑不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开始摆自己的功劳,和奶娘女儿的身份。
“钱妈妈不必和我说这些,我现在说的是帐目的事,而不是你的身份和功劳。”
姜幼寧径直打断她的话,毫不客气。
钱妈妈低著头不说话。
“差价到底去哪儿了,其实,钱妈妈不说你我也是心知肚明。你若实在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直接將这页纸交给娘亲就是。”
姜幼寧拍了拍面前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的记著每一笔帐目的差价。
“老奴没有贪墨那些银子,郡主要知道,买来的东西总有损耗,像瓦片那种东西,每次都会损耗不少……”
钱妈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狡辩。
“买东西有损耗,那是寻常事,但损耗通常不会超过一成。钱妈妈的意思是,那些香烛、木柴、瓦片都损失了五成?这话你自己信吗?”
姜幼寧闻言笑了一下。
她並未动怒,能看出来,钱妈妈已经是强弩之末,硬撑不了多久。
钱妈妈果然如她所料,坐不住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郡主……求郡主饶了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糊涂……老奴对不住夫人的信任,对不住郡主,求求群主別告诉夫人……”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毕竟我才回府没多久。”
姜幼寧將面前的纸张合上。
钱妈妈认了就好,她这一趟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老奴知道错了,老奴对不起夫人……”
钱妈妈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姜幼寧等她哭声小下去,才又问:“你一共贪墨了多少?”
“老奴……老奴记不清了……”
钱妈妈抽泣著回答。
这么多年,她也没有详细算过,哪里知道?
姜幼寧皱眉看著她,一直没有说话。
帐目做得这么真,自己贪了多少银子,居然没有记帐吗?
她是不信的。
“老奴同郡主说实话。”钱妈妈也知道她不信,哭著道:“老奴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在上京成了家,我那女婿不成器,沾上了赌博的恶习,一旦我女儿不给她银子,他就拳打脚踢,我心疼女儿,弄来的银子都给他们带过去了,也攒不下来,我就没有记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番话是实话。
“女婿如此,你为何不让你女儿同他和离?”
姜幼寧望望著她,心里有几分同情,但她並不打算帮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那女婿那么恶劣,自然有错。钱妈妈母女这么多年都不反抗,也有责任。
她没有察觉,在赵元澈的教导之下,她已经学会了反抗。
若將此事放在赵元澈从边关回来之前,她是打死也不敢劝人和离的。
“和离?”钱妈妈愣了一下:“那怎么能行?和离了,我女儿会成为別人的笑柄的。”
“你把她接过来,你们母女住在別院不好吗?”姜幼寧道:“或者在梅里给他重新找一个夫君,这里又有谁认识她?”
在她看来,钱妈妈母女只是不想改变罢了。
就好像她,始终捨不得彻底和赵元澈决裂,总是剪不断,理还乱。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钱妈妈抬起袖子来擦眼泪。
“你贪墨了多少银子,从这些帐目里也能算出个大概。”姜幼寧顿了顿道:“这样,你回去好好想一下,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我带回去给娘过目。”
她就拿钱妈妈写下的东西回去交差。
“郡主,老奴这里还有些银子,没来得及带去上京,还有是老奴的棺材本,老奴愿意都给郡主,求郡主网开一面,別將此事告诉夫人,老奴以后不敢了……”
钱妈妈连连磕头,哭著哀求她。
姜幼寧若將此事回去告诉恭惠夫人,她这辈子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钱妈妈说笑了,我和娘母女一条心,怎会不將此事告知她?”姜幼寧肃著脸儿道:“所有的事情,我会如实告诉娘,也由娘来处置你。”
莫要说她本也不是个丧良心的人。
就凭恭惠夫人不是她的亲娘,待她却胜似亲娘,她也不可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钱妈妈闻言,知道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如一滩烂泥。
“馥郁,將钱妈妈送回去。”
姜幼寧起身吩咐。
馥郁应了一声,进屋子將人拖了出去。
“姑娘,您去世子爷那儿?”
芳菲见她要出门,忙跟了上去。
“嗯。”
姜幼寧点点头,眉目之间藏著点点心事。
赵元澈所在的院落离她的住处並不远,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便走进了院门。
“属下见过郡主。”
请清流守在门口,见到她远远的笑著行礼。
“主子,郡主来了。”
他也不等姜幼寧走近,就忙著和屋子里的赵元澈报信。
姜幼寧走到廊下,门恰好打开。
赵元澈开了门迎她:“进来。”
“你忙不忙?”
姜幼寧跟著他进了屋子,便瞧见桌上摞著的公文。
“还好。”赵元澈坐回书案边,抬眸看她:“钱妈妈都招了?”
“嗯,她都招了。”姜幼寧瞧了瞧左右:“我想找两个人,去那边监工,钱妈妈不能管著这里,还得找个人管著他们。”
修缮房屋和新建院子不能没人盯著,那一群下人,也得有人管著才行。
“我晚些时候派人过去。”
赵元澈淡淡道。
姜幼寧抿唇看著他,一时欲言又止。
“想去姜家?”
赵元澈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
“嗯。”姜幼寧垂下眸子点点头:“帐目的事情都已经查清楚,我也没有別的事,就想到姜家走一趟。”
毕竟,那关係到她的身世,不管是不是,她都要去看一眼。
“下午我送你过去。”
赵元澈很是乾脆地道。
“我自己去吧。”姜幼寧眨眨眼看他:“你不是不方便露面?”
“我只在马车上不下来,看著你进去。”
赵元澈似乎早已想好。
“那……也好。”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答应了他。
倘若,姜家真的是她的外祖家,那她和赵元澈之间,或许连再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陪,就陪著吧。
“秦夫人的教训,可还记得?”
赵元澈忽然问她。
“我又不傻,当然记得。”
姜幼寧半拧过身子去,有些羞愧。
当初秦夫人那个当,她可上的不轻。
那时候,赵元澈不是没有提醒过她,他说秦夫人的事等他细细查一下再说。
可她实在太渴望母爱,加上秦夫人演的也真,她就对秦夫人是他娘亲这件事信以为真了,以至於被卖到并州给人配冥婚。
“吃一堑,该长一智。”
赵元澈望著她,眸光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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