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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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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的心情原本很好。

一如从陆千里房间里传来的那首乐曲一样,轻快,悠扬,有点想让人翩翩起舞的感觉。

林芝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肖斯塔科维奇,她只知道陆千里喜欢喝不加糖得黑咖啡,于彤彤喜欢温水里放一片黄柠檬,她自己喜欢喝凉白开。

林芝把三杯水放在托盘上,走向陆千里的房间。

乐曲的声音越来越响,但林芝没有听见陆千里和自己女儿说话的声音,她有些好奇地抬头,隐隐可以看到敞开的门上有憧憧的人影叠在一起。

分开。又叠在一起。

林芝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腾出来,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她因为太困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刚取的一千块前连带着钱包被人偷走了一般——她好像又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一秒,林芝的心,猛地一沉。

于彤彤,她的女儿,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孩,正被陆千里搂在怀里,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甜美笑容。

于彤彤的下巴靠在陆千里的肩膀上,一只手被陆千里攥住,两个人近得好像近得贴在一起。

陆千里伸手揽着于彤彤的腰,目光温柔地落在于彤彤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目光,这笑容,曾经都是林芝梦寐以求的,如今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林芝不敢相信陆千里会流露出这种眼神——这种眼神林芝只在陆千里看她那两个儿媳妇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可陆千里又没有第三个儿子了,难道……

林芝的手指猛地收紧,托盘几乎要从掌心滑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喘不过气来。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叫,在质问: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是她?

怎么能是她!

林芝多么想冲进房间,一把从陆千里怀里把女儿给拉回来,可现实情况是,她连多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她连发出一丝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辛苦抚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像是洋娃娃一样被陆千里摆布着,在陆千里的怀里旋转,旋转,旋转……她原以为女儿那冷冰冰的性子会一把把陆千里推开,可女儿非但没有,反而抬起头,注视着陆千里的目光,随着悠扬的乐曲,旋转,旋转……林芝甚至看到陆千里搭在女儿腰间的手没有动,倒是女儿的手慢慢从陆千里的腰部移开,先到了陆千里宽厚的后背,又抽回来放到了陆千里的胸前,在林芝和陆千里的双重注视下,轻轻抚摸过陆千里的胸膛,环上了陆千里的脖子,最后干脆整张脸都埋进了陆千里的怀里。

彤彤,她的女儿,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怎么会和陆千里,这个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的男人,这样的……合拍?

林芝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穿,痛得她几乎站不稳。

而陆千里呢。

林芝的视线模糊了,她多么想从陆千里身上看到它对自己的那种客气和克制,但很显然她弄错了,对于于彤彤出格的举动陆千里甚至都没有阻拦一下,甚至只是咧了咧嘴角——林芝花了多长时间才能跟陆千里有这样的亲密时刻的?

林芝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是今天才互相认下的干爹与干女儿,在林芝眼里看来却像是多年的情侣一般。

甚至女儿把脸埋进陆千里的怀里后,陆千里立刻做出的反应不是推开于彤彤,而是张开双手把于彤彤整个人抱住。

这一刻,林芝多想被陆千里抱在怀里的是她自己。林芝的视线愈发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旋转一般,只有那两人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林芝的手指颤抖着,托盘终于从她手中滑落,水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蹲下身去捡拾碎片,手指却被锋利的玻璃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彤彤妈妈,你没事吧。”陆千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

林芝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深邃,可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于彤彤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妈妈,你怎么了?”

林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脸,那张与她如此相似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彤彤,还那么年轻,那么单纯,怎么会……怎么就会和那个男人……抱在一起?

是陆千里强求的吗?

还是彤彤主动?

他或者她为什么不拒绝?

还是说自己一开始就盘算错了,根本不应该让他俩认识?

自己的确是有私心不假,把让女儿跟陆千里去结这层关系,一来能让女儿有一个好的靠山,二来也算是变相还了陆千里的人情,第三……也能为自己和陆千里创造一个机会不是?

那天明明都那样了,可事情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林芝的心理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她爱自己的女儿,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是她也爱慕陆千里,她能看着陆千里一步步地走向自己的女儿吗?

换句话说,陆千里喜欢上的不应该是自己么?

怎么就轮到彤彤了?

林芝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刚刚躺在陆千里怀里时的笑脸。

彤彤还那么年轻,那么单纯,林芝怎么能让她卷入这场复杂的情感漩涡?

可是……可是万一陆千里真的喜欢的是彤彤呢?

是啊,彤彤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出生在这样一个经济窘迫的家庭里,但并没有影响于彤彤拥有漂亮的外表,修长的身材,甚至考大学都是省里面第一流的,她身上可有太多招人喜欢的地方了,不然林芝也不会从于彤彤初一开始就在她包里发现男孩子写给她的“情书”。

如果说姚菲菲是于彤彤理想中的样子,于彤彤就是“经济破产版”的姚菲菲,甚至有些方面林芝觉得女儿都胜过姚菲菲,比如女儿身上那清冷的感觉就远超姚菲菲烟视媚行那劲儿——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骚货似的。

所以林芝觉得陆千里一眼就喜欢上于彤彤是非常合理的事情,这中间的合理性甚至超过陆千里喜欢她自己——还是那句话,陆千里不是疯子也没有瞎,或许他会因为林芝把他照顾得很好同时又有个大胸会对林芝产生好感,但真要做选择的时候,林芝不觉得自己能赢过女儿。

又或者更直白一点地说,林芝原来的计划是通过让于彤彤跟陆千里结干亲这件事情,增加自己和陆千里在一起的可能性。

陆千里作为一个名牌大学教授轻易展示出的能量,就已经让林芝羡慕不已了,她一直在幻想着一种可能:假如她能够拥有陆千里的爱的话,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于彤彤都能过上此前从未设想过的生活——她也想坐一坐宝马,穿一穿一万块的高跟鞋。

如果说这个达成这个幻想,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她林芝的身体,那她当然是非常乐意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假如这场交易里有于彤彤的介入呢?

假如说于彤彤是一个更加合适的筹码呢?

假如要她们母女一起才能打动陆千里、得到陆千里的爱呢?

林芝感觉自己的心脏上被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无声地从这个口子里流出来,心脏每跳一下,都是彻骨的痛。

林芝看着女儿那张天真无邪有如出水芙蓉一般的脸,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释然——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想要完成任何的阶级跨越。

都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个代价可以是她自己,难道就不能是于彤彤吗?

再说了那算得了什么代价?

林芝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她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

林芝慢慢地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只是手一滑把杯子打碎了。”

于彤彤松了一口气,挽住母亲的手臂说道:“妈,你小心点儿。刚刚干爸教我跳华尔兹呢——你也该学学。”

陆千里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没觉得最后搂住于彤彤有什么问题,跳舞嘛总会有身体接触的,而且于彤彤也没有抗拒不是?

但被林芝看到的话。

好像就有种被抓奸在床的感觉了,他连忙说道:“对,就是跳舞来着……对了,彤彤你带你妈妈去卫生间用水冲一下,我看看家里的创口贴在哪儿——还有地上有碎玻璃当心划伤脚,彤彤妈妈你就别管了,我来弄吧。”说着有些逃似的离开了这对母女。

望着陆千里的背影,林芝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她的爱,她的渴望,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她不能让女儿,像她一样,被困在这无望的生活中。

为了脱离生活的枷锁,她愿意放弃一切,哪怕是她的爱,她的尊严。

中午陆千里带着林芝和下午还有课的于彤彤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吃了饭。

林芝终究是没有坐上宝马,因为陆千里开的是一辆沃尔沃XC90。

于彤彤倒是颇为惊喜,因为在她有限的汽车知识里,开沃尔沃的都是医生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非常符合陆千里的身份。

吃过饭后,林芝婉拒了陆千里送她去医院,而是陪着于彤彤去学校。

送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芝还是开了口,让于彤彤晚上回家吃饭,于彤彤一口应下。

晚上于彤彤回家的时候,林芝还在厨房忙活。

餐桌上简单地摆了两碗黑米粥,一碟子酱菜,于彤彤顿时就有点不开心起来,本来还以为回家能有什么好吃的呢,原来是喝粥啊。

林芝听到于彤彤关门的动静,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黄瓜炒鸡蛋,招呼于彤彤坐下:“彤彤,快坐下。天热,粥妈下午就给做好了,现在喝正好,还有你爱吃的黄瓜,都是清口的。”

于彤彤“嗯”了一声,其实她很想说如果没有烧饭的话可以不喊自己回家吃饭,煮了碗粥炒个鸡蛋埋汰谁呢,还不如自己在学校吃食堂喝免费汤呢,食堂好歹还有肉菜。

可于彤彤最终还是没开口,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家里是个什么状况。

要是天天能和干爸一起吃饭就好了。

于彤彤喝了口淡而无味的粥,怎么和中午吃的木瓜炖雪蛤比……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并且尝过这道菜呢。

昏黄的灯光下,林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儿的表情,有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一想到马上要跟她说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总之这一顿饭,母女两个人各怀着心思,谁也没有像好好地吃几口。

等粥碗见了底,于彤彤立刻放下了碗筷,准备拿到厨房清洗,却被林芝叫住了。

“怎么了,妈?”于彤彤一回头,看到母亲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像是不带任何情绪,却又像是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得她心里发毛,“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儿害怕。”

林芝笑了笑,咧动的嘴角像是一把剜心的刀,她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让粥汤划过喉咙,仿佛在做汽车启动前的润滑:“傻丫头,妈就是看看你——我女儿怎么这么好看。”

“噫,”于彤彤还以为母亲会说什么呢,弄了半天原来是这个,言语里也带了些调皮,“那还能咋地,不都随了我漂亮的妈妈吗?”

林芝摇了摇头:“彤彤,你……像我的地方不多。你一生出来,连护士都说,你像你爸——彤彤,你还记得你爸是什么样子吗?”

于彤彤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有些恐慌起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提起去世的父亲,而人类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会害怕,会恐惧。

至于父亲……于彤彤总不能告诉母亲,她对自己的生父的印象其实还不如那个经常来揩油的房东老王来得深吧,毕竟父亲过世的时候,她两岁都没到呢。

从生物学上说,人还是有记忆怎么也得到和四五岁,两岁的于彤彤怎么可能记得父亲是什么样子。

如果非要说的话,父亲就是张黑白照片,是母亲深夜里一声又一声的啜泣,是她不敢奢望的温暖怀抱,又或者——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妈,你到底要说什么?”于彤彤强忍住心里的不适问道。

“没什么,就是问问,”林芝淡淡地说着,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毫无紧要的事情,但随后话锋一转,嘴角的刀变成了匕首,向于彤彤投了过去,“彤彤,你觉得你干爸这个人怎么样?”

图穷匕见。

于彤彤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成语来,但随即心头一松,合着自己老娘到底是忍不住了呗,什么认干女儿,还多走这一道,直接告诉自己她看中陆教授了,想给他续弦不就完了,非得遮遮掩掩的,跟自己女儿还用得着犹抱琵琶半遮面吗?

“当然好啦,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岁数大了点儿,不过拿妈你要是想改嫁,哦,不对是在再嫁——”在于彤彤的碎碎念里,林芝推金山倒玉柱,对着于彤彤就跪了下来。

“妈,妈,你……”于彤彤顿时慌了神,伸手要去拉母亲,但发现母亲的力气大的惊人,根本不是她能拉得动的,“妈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我……我不会干涉你的……妈,你起来呀。”说到最后,连声音也尖锐起来。

林芝一把攥住了女儿的手,双目赤红,眼泪已经是扑簌簌地满脸都是了,她颤抖着双唇,用女儿能够听懂的,近乎是人类的语言说着:“彤……彤彤……妈……不要怪妈妈……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妈……不想你……再过……过……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了……妈……妈……妈也不想再过了……妈……妈还年轻……妈……还想再……再做回人……呜呜呜……妈……喜欢你干爸……喜欢得要死过去了……妈……这辈子……下辈子都……都想……跟你好干爸过一回……日子……

可……呜呜呜……光……光靠妈一个人没用……妈……妈没本事……人家……是……大学教授……妈……妈就是个……呜呜呜……没本事的……呜呜呜……没用的……猪……狗……蚂蚁……一样的人……妈……妈一个人办不到……你干爸……不会……因为你……你妈就……就跟你妈一起的……彤彤……妈……求求你……你……你……你……呜呜呜……你……跟妈一起……都……都……都……都跟了你干爸吧……你……年轻……有……文化……你干爸……一定会……疼你……就像……今天在他家……的时候……他抱你了吧?他抱你了!他……他都没有这么抱过我……呜呜呜……妈……求求你……只要你跟……你跟你干爸好……哪怕……一次……两次……只要……只要你干爸能够照顾我们……妈……妈什么都愿意的……彤彤……你干爸是喜欢你的呀……你……你就答应妈吧……妈……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妈给你磕头……给你磕头……”

圆周率是多少来着的?

3.1415926……后面呢?

王小波的代表作《黄金时代》开头怎么写来着?

陈轻扬下山跟我讨论是不是破鞋?

瑞士心理学家皮亚杰关于儿童认知发展理论的四个阶段是?

八十年代先锋文学对当代影视作品的影响……于彤彤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各种问题,以用来测试自己的大脑还能正常运转,以此来判断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是她能够理解的具有现代汉语特征的中国话,可全部连在一起以后她问也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叫“跟妈一起都跟了你干爸?”什么叫“只要你跟你干爸好?”母亲为什么要给自己哐哐磕头?

这个世界上还有逻辑可言吗?

还有道理可言吗?

为什么天上不立刻掉下一个大炸弹来把这个世界给彻底毁灭了?

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听懂可还是一直要掉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于彤彤耳朵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嗡鸣声,她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却一下撞到里桌角,把还有装着黑米粥的锅子撞翻了,锅子“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紫色的汤水从倒扣的锅子下面流了出来。

“彤彤,你怎么——”林芝顾不得额头生疼,连滚带爬地去查看于彤彤的情况,谁知她的手一碰到于彤彤身上,于彤彤登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尖叫着连连后退,直到缩到了墙角根儿。

“别碰我……你……你……你不是我妈……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妈!”于彤彤发出尖锐地叫声,“你……养了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是吗?我问你,是这样吗!”

“不……不是的,”林芝不顾说出的话跟额前的头发一样凌乱,“彤彤,妈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我疯了……但妈说的都是真心话……彤彤,光……凭我……一个人是……是留不住他的……他……他和他的……他……他会跟喜欢你的……对不对彤彤?你跟他能聊到一起……有话题……妈……妈没文化……都不知道跟他说点什么……但……妈能和你……和你一起就……他一定会离不开我们的……彤彤……你就心疼心疼妈妈……好不好?”

于彤彤看到母亲佝偻着的肩胛骨在褪色的衣服里突兀地支棱着,像对折断的翅膀,两个乳房相互挤压在一起,像是胸前突然长出的两颗肉瘤,让她心里感到一阵的反胃,几乎就要呕出来。

指甲刺破皮肤,殷红的鲜血涔出,回应林芝的是刺骨的冰冷:“林芝,你他妈的让我觉得恶心……这么多年你都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我爸去世的早,你就是吃糠咽菜也要守着我,现在却要亲手把我往火坑里推?你放我是什么?是你养的狗?”

林芝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身子不由得一颤:“不——不是的……妈……怎么会把你往火坑推……只是妈想自己往这个坑里跳……也没用……彤彤……你懂吗?光凭妈一个人没用啊!只有我们母女……我们母女一起跟他好,他才能要我们……对吗?彤彤……你也看到他家了,你喜不喜欢他家的样子?喜不喜欢他的音响?喜不喜欢他的那个什么……S……SUV?还有……彤彤,你要骂就骂,要打就打,妈就劝你一句,别骗自己说靠着自己的努力就能有那些东西……也别骗自己说像咱们这样的家庭,真有什么资格去谈什么爱情……现实一点……你早晚要嫁人的,他……他也不会要你陪很多年的……不如……不如就找个有钱的,先……先对付几年……然后咱再求他……放过我们……不是……放你走……他一定会同意的……会同意的……嗯?彤彤?别读……书读傻了,女人的命……”

“我的命是晚上做家教回家时路灯照亮的!是勤工俭学学分里攒出来的!”于彤彤瞪大了眼睛冲着母亲吼道,“我不是你,我不会为了钱就向男人下跪!”她朝母亲张开了手掌,洁白的掌心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烫疤,“你看到了吗?啊?这是我去年打工时候被烫出来的疤——我一声都没吭过,因为它比你从那个男人拿来的钱干净一万倍!”

说完,于彤彤爬起身来就冲进卧室,反锁房门后,脊背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隔着薄薄的门板,于彤彤听见母亲的抽噎和十几年都没换过的旧冰箱嗡鸣声,月光正把窗框的影子落在她颤抖的膝盖上。

门外,林芝跪坐在脱胶的塑料拖鞋上,沾着油污的围裙边扫过打翻的米汤,慢慢地晕染开来,一道又一道,像是蜘蛛网一样——林芝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天,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的时候,屋顶的角落里也是缠着这样一层又一层的支蜘蛛网,当她开始大嫂的时候,不比巴掌小多少的支柱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把她吓得惊声尖叫,而她却连眼泪都要逼回去,因为还有女儿需要她去安抚。

林芝的眼前模糊了,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地掉下来,嘶哑着声音说道:“于彤彤……我不是个好母妈妈,我没有能力去给你买这买那……现在有人能给你买这买那,你倒好,还肯了不肯?于彤彤,你告诉我你是什么小姐的身子?我呸,下贱的胚子,不要脸的东西,给你听两首歌就要往人家怀里扑……我怎么生了你……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倒供出个白眼狼来了!要不是被你们父女拖累,我他妈的早就……”

“拖累?!”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掉了漆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响,于彤彤愤怒地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了母亲的领口,“初二那年你说买不起卫生巾,让我用作业本草纸垫着上课,血浸透了校服被男生笑的时候,我说过半个拖累吗?!”

“高三一模考试的时候你塞给我一袋过期的速溶咖啡,说是超时临期打折商品,结果食物中毒在考场挂吊瓶,连医药费都是班主任帮我付的,我说过半个拖累?!”

林芝劈手一记耳光甩在于彤彤的脸上,多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终于嫌弃你妈了,是吧?这个家你呆不下去了是吧?你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清高?你又知道什么叫做辛苦!”她忽然抓起于彤彤的手按在自己锁骨的凹陷处:“你摸,这个是你小时候半夜发高烧,我抱着你冲进医院时候摔的,护士说再晚来半小时你就死了!那是肺炎!”

“去年你说你要考证买真题,攒了两个月的午饭钱。结果地摊上那串掉漆的假金链子,现在不还藏在你枕头下面?”林芝掰开女儿紧攥着的右手,“手指上的茧子我看也不是握笔磨的,是个室友串珠子赚外快吧。”

林芝的语速越来越快,言语也越发刻薄起来:“你总嫌我捡废品丢人,那你那条裙子上的蕾丝边哪里来的?还不就是从我捡回来的废布料里拿出来的?半夜举着台灯还比划腰身,你当你妈是瞎的?你嘲笑室友背假名牌那个语气,跟你那个死人奶奶嫌我嫁妆寒酸时一模一样。还有你省下吃饭钱买的那杯奶茶,拍完照以后立刻吐回塑料杯的姿势,这才应该拍下来给你室友看看,多么虚荣!于彤彤,我跟你说,我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连嫁妆不爱米香都要要演得战战兢兢,你现在倒敢幻想自己是多不沾泥的白莲花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于彤彤的脸变得煞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秘密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母亲无情地揭开,此时的母亲哪里还有她熟悉的样子?

刻薄的脸上满是鄙夷和嘲讽,看得于彤彤心里发虚,她以为她能够凭着愤怒压倒母亲,但从未想过,母亲心里埋藏的,可是一座积累多年的火山。

见女儿不说话,林芝好歹停了下来,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

所谓知女莫若母,于彤彤自以为埋在心里的那些事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女儿的虚荣心有多重她更是一清二楚。

林芝清晰地记得,于彤彤小时候有个很好的玩伴,那个小姑娘父亲是做外贸的经常能出国,有次带了个美国产的米老鼠头饰回来,把于彤彤给羡慕得呀,抓在手手里说什么也不肯还给人家。

林芝知道自己肯定也有教育上的缺失,但像她们家的情况,光是活着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又有什么精力能够去关注到这么多的事呢?

林芝平复了一下心情,握住了于彤彤的手,于彤彤本能地要抗拒却被林芝硬拽着按在胸口上:“彤彤,妈跟你说实话,这里……跳动的东西早就不配叫心脏了,就是台加错机油的缝纫机。妈……让你去很你干爸好……不是想卖了你……妈……妈也想跟你干爸好……刚刚妈说了那么多……妈没有批评你的意思……甚至妈觉得女孩子虚荣一点挺好的……起码知道自己要什么……对不对?你要是真的不舍得糟践你所谓的青春,糟践你清白的身子,你就踩着我的骨头过去。等哪天我干不动猝死在医院的时候,你掀开白布看到的妈这张脸,会比今天说这些话时丑上一百倍。”

于彤彤的怔怔地看着母亲,说不出一句话,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抓起掉了瓷的搪瓷缸猛地砸向太阳穴。

在女儿的惊叫声中,林芝清楚地感受到血混着铁锈味躺淌下来,林芝擦也不擦,把染血的茶缸塞进女儿掌心,缓缓说道:“我这身子唯一值钱的就剩下疼痛了,你要真清高,就拿去当投名状,跟你干爸说,你有个疯妈要善后,说不定他心一软,能送你套房子。”

“咔嚓——”于彤彤听到今晚的月亮碎了。(P。S上一章其实到这里结尾多好)

湖边的柳树条在夏日的熏风里显得蔫蔫的,哪里有半分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样子。

于彤彤心不在焉地数着垂到湖水里的柳树枝,数到第十三条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杨凯的球鞋总是先在左脚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一次约会后月下漫步时她就记住了这个特别的节奏。

“怎么突然想来河边了?”杨凯把一杯冰柠茶塞进于彤彤手里,“外面天这么热。”

于彤彤没有接,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杨凯僵在那里。

某种程度上来说,于彤彤和杨凯并不是情侣关系,虽然杨凯表达了很多次,但于彤彤还是只肯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在晚自习以后到操场走走聊聊天的水平。

一来是于彤彤一直以来的自卑心理作怪,她害怕过早地让杨凯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那样的话,说不定杨凯就会立刻转身离开,另一个原因于彤彤是打死不会承认的——她觉得杨凯配不上自己。

从和杨凯的交往中她知道,杨凯家也就是工薪阶层,他父母最大的成就就是培养了杨凯进了名牌大学。

杨凯曾经很天真地跟于彤彤谈过未来,但这个未来是建立在杨凯家出首付,杨凯和于彤彤一起还贷的基础上——于彤彤怎么可能跟他一起还贷?

于彤彤当时就觉得很好笑,好笑的不是杨凯的话,而是她自己——她允许杨凯离她近一些,不就是因为杨凯的条件没有那么好么,真要是富哥,于彤彤只怕跑得比谁都快。

于彤彤突然觉得母亲说得真对,自己真是个下贱胚子——她从来没喜欢过杨凯,只是喜欢杨凯喜欢自己的感觉。

于彤彤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抬头看向有些慌乱的杨凯,她一时有些觉得对不起他,只能用指甲掐着掌心,张开笑脸对杨凯说道:“我们第一次……就是在湖边,你陪我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就到这里吧。”

“为什么?”杨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于彤彤深吸了一口气,却不敢正眼看杨凯:“你连周X伦的演唱会门票都要分期,未来怎么……”

“就因为这个?”杨凯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我……是为了谁?!我操……”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惊飞了树上的鸟儿。

重重树影后映出围观的学生,于彤彤看着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

真正的台词卡在喉咙口——她母亲要她去陪一个六十岁的男人睡觉,以此换来男人的怜悯和经济上的支持。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杨凯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于彤彤的手腕,冰柠茶泼在鹅卵石路上,流出的水渍爬上于彤彤发白的帆布鞋。

“你不就是嫌我穷?”杨凯的吼声引来更多的手机镜头,于彤彤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混着汗酸。

指甲终于划破皮肤,疼痛却让于彤彤清醒。

原来撕掉温柔面具的男孩,和那些酗酒男人的狰狞面孔没有区别。

“至少不用假装了。”于彤彤甩开他的手。头顶有柳絮落下,一如极了当时杨凯亲手别在她发间的花。

此刻终于可以安心凋谢。

“你妈呀,我操你……”杨凯不顾自己出口成脏,高高扬起了巴掌,就要朝着于彤彤那张美丽的脸蛋挥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凯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一把铁钳给牢牢夹住一样,动弹不得的同时手腕上传来一阵刺骨的痛,他连忙回过身去,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小伙子,何必呢。”陆千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生,强行压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不久前他接到于彤彤的电话,说是林芝要回请他吃顿晚饭,于彤彤问他能不能把她一起带回去,陆千里当然一口应允。

跟于彤彤约好见面的地方后,陆千里马不停蹄地往学校赶,可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于彤彤,下车往教学楼走的时候正好路过围了不少人的湖边,走过来一看就看到杨凯要挥手打于彤彤,陆千里哪里还能干看着,一个箭步上去就把杨凯给拦住了。

“老东西,你他妈的谁啊!”杨凯气急之下也不顾来人是谁,破口就骂。

陆千里冷哼一声,一把甩开杨凯,差点把杨凯摔个趔趄,复上前一步把于彤彤挡在身后:“我是她干……老师,小伙子你哪个院的?嘴巴再这么不干净,信不信我拉着你去学工处?”

“操……”杨凯低声骂了一句,显然他也看到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有好几个男生已经在卷袖子了,他只能恨恨地看了于彤彤一眼,推开人群走掉了。

于彤彤这才觉得胸口一松,刚才她差点以为真的要硬扛杨凯一记耳光,虚惊一场以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倒进了一个温暖又强壮的怀抱里。

“彤彤,彤彤你还好吗?”陆千里先是拍了拍于彤彤的背,眼看周围的人群还没走散,连忙把她扶正,拉着她到湖边的凳子上坐下,“不要怕,不要拍,干爸在这里,不怕哦……那小子已经走了,乖,不怕不怕……”

于彤彤大口地喘着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周围人群渐渐散开,湖面上吹过一阵凉爽的风,于彤彤把眼角的泪水拭去,再望向陆千里时,刚刚那个替自己解围的盖世英雄已经不见了,坐在自己身旁的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大爷……或者是大叔,他的鬓角已经有了些白发,皮肤的状态也不是很健康,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他抿起嘴唇的侧脸让于彤彤一度觉得是在看米开朗基罗的雕像,他的眼睛看着湖面却不知道他的眼神比湖水更加深邃——这就是我要献身的男人吗?

于彤彤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嗯?好些了吗?”察觉到了于彤彤的目光,陆千里转过脸来,冲着她微微一笑。

于彤彤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好……好些了……”

陆千里点点头:“好些了就好……彤彤,以后再有这种事情……要第一时间跟干爸说……干爸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谢……谢谢干爸……”于彤彤小声地说着。

陆千里嘴角有些上扬:“那小伙子——是你男朋友还是——”

“不,不是的——”于彤彤连忙解释道,“我……我没有男朋友,他只是——只是……”

陆千里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过彤彤,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有男生缠着也很正常……我做学生的时候还为别的系女生打架呢。”

“嗯……嗯?”有些慌乱的于彤彤一开始并没有听清,而理解了陆千里的话后顿时八卦之魂冉冉升起,“您……还打过架呢?”

“那当然。”陆千里脸上露出追忆的表情,忍不住地笑,“干爸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教授的,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您现在也挺年轻的……”于彤彤下意识迎合道,“您当年是为了哪个姑娘打架来着?我干妈?”

“当然不是,”陆千里摆了摆手,“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干妈呢……我打架是为了沈……嗐,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怎么样,好些了我送你回家?看看你妈妈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于彤彤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母亲准备了什么菜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的菜到底是什么。

在经历了那晚的事情以后,于彤彤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和母亲一起来取悦眼前这个比她大了四十岁的男人。

这也是今天她一定和杨凯分手的原因,如果把这个真想告诉杨凯,那无疑是对杨凯更赤裸裸的打击。

于彤彤实在是不忍心。

陆千里没有注意到女孩的脸色变化,似乎还沉醉在青年时代为女同学打架的光辉事迹中,好一会儿才陪着于彤彤到了停车的地方。

开车的间隙,陆千里打开了蓝牙,车载音响里播放出了悠扬的小提琴声。于彤彤脱口而出:“《乡村骑士》间奏曲。”

“Good,”陆千里顿时神采飞扬,“彤彤你知道的不少啊。”

“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听到的,还以为是插曲呢,后来才知道是一首很有名的乐曲。”于彤彤也陶醉其中,跟同学谈古典乐总会给人一种很装的感觉,但跟有相同爱好的人说这个,就非常轻松了,“这曲子给我的感觉就是,在似水流年的生活里,那触不可及的美好,与痛彻而又缄默的不平。”

“Well,well,我猜猜是《阳XXXX的日子》还是《教父3》?”陆千里越发觉得这个女孩子有意思了。

于彤彤摇了摇头:“都不是……是《愤怒的公牛》。”

陆千里撇过脸深深看了有点出神的于彤彤一眼,轻声说道:“彤彤,你还看这么硬核的片子呢……现在的年轻人哦,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哪有,”听到陆千里夸自己,于彤彤还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不好意思,“我都是……闲着没事看的,老被我妈说呢……干爸,你当大学教授才是真的了不得呢。”

陆千里干咳了一下说道:“我……其实也是没得选,如果要我选我考大学时候肯定选个文史哲的专业……我们那个时候,信奉的是个人发展要服务于国家建设,信奉的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不像现在,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于彤彤噗嗤笑出声来,虽然心理上对这个男人还有些抵触,这种抵触是因为母亲赤裸裸的说了出来,但像陆千里这种类型的男人……于彤彤觉得如果是自己,时间久了多少也会对他有想法的,也就是年龄上……稍微大了点儿,如果陆千里只有五十岁的话,于彤彤觉得自己在心理上不会有任何的不适。

于彤彤心里叹了口气,脑袋慢慢靠在了陆千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我没有和好爸爸……但我运气好,让我有个好干爸。”

女孩的身体靠过来,有好闻的香味……像是梨花?

也只有梨花这种素洁的花才和她般配吧……陆千里也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对着二十岁的于彤彤,他总觉得时光飞逝。

这曲子会不会太沉闷了啊。陆千里好不容易把这首曲子听完,几乎是立刻切到了下一首。

是肖邦。

《降E大调夜曲》,于彤彤在心里说。

陆千里也没有问,因为他相信于彤彤一定知道这首曲子。

可于彤彤不光知道这首曲子,还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事情。

肖邦除了音乐性技高一筹之外,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和乔治·桑之间的恋情,肖邦把最好的十年给了乔治·桑,也在这段恋情终结后迅速的凋零。

而乔治·桑比肖邦大六岁,也许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忘年恋……但,在当下听来,却有一种格外的感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陆千里也终于停好了车子。

陆千里侧身去看于彤彤,发现于彤彤也在看自己,夕阳的余晖落在女孩长长的睫毛上,反射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陆千里能够清楚得看到女孩儿的视线随着自己的视线移动而不断变化,没有躲闪反而和自己的视线不断交织在一起,往日如同小鹿一般纯洁的眼神里还多了些他有些熟悉却说不明白的东西——陆千里不敢再看她了,他有种想要亲一下于彤彤的冲动。

不是干爸对干女儿,而是……

男人对女人。

陆千里干咳了一下,于彤彤也从某种奇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有些羞赧地说:“干爸……前面就是我家了……你……你不要嫌弃啊。”

陆千里看了一下四周,典型的八十年代老工房的陈设,陈旧中还带着些破败,不过生活气息比较浓郁,妥妥一个城中村,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论生活条件我见过更差的……所以彤彤,你要多听妈妈的话,你妈妈……很不容易的。”

这不是听妈妈的话所以跟你睡觉了么。于彤彤感觉心中像是被扎了一下,但表面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简单地“嗯”了一声。

两人下车上楼,穿过昏暗的楼道,来到了于彤彤家门口,于彤彤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推开门,朝着里面大声说道:“妈,我回……我们回来了。”

陆千里听见屋内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林芝穿着围裙出现在了门口,额头上还有汗水粘湿的发:“陆……她干爸,欢迎欢迎。”

陆千里朝她点点头,微笑说道:“彤彤妈妈,打扰了。”

“怎么会?”林芝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肯赏脸来,我和彤彤就很开心了。”说完连声招呼陆千里进屋。

陆千里打量了一下林芝和于彤彤的家。

和他想象得差不多,屋子内其实是没有什么装饰和陈设的,简单几个家具,款式也是好多年以前的样子,整体显得有些压抑和陈旧。

倒是屋子被归置得得很整洁,空间虽然狭小但不不显得凌乱,阳台上拜访着一排绿植,给这个显得有些沉闷的家里添了些绿色。

当然也仅仅是这样了。

林芝和于彤彤都不约而同地看着陆千里的表情,生怕他流露出什么不快来,但出乎她们意料,陆千里并没有任何不适应,于是又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彤彤……外面乱,要不带你干爸到你房间坐坐?马上就能吃饭了。”林芝打破了小小的沉默。

于彤彤还没反应,陆千里倒是先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哪有做干爸的进干女儿闺房的——彤彤妈妈,你也不用忙了,简单一点我们一起吃吧。”

林芝连声答应,交待了于彤彤几句便又重新回到厨房。

于彤彤领着陆千里到沙发上坐下,老式的布艺沙发并不宽敞,于彤彤和陆千里个子又都高,还没说上两句话,于彤彤感觉就和陆千里的腿贴在一起了,心中不免又有些不适的感觉,那天夜里的情景似乎有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虽然心里对母亲恨到了极点,但于彤彤又不得不承认,母亲的确是棋高一着,能够得到陆千里的垂青的确是她们母女翻盘的最好机会,但问题是陆千里是能够随意拿捏的人吗?

自己和母亲又有多大的魅力能够让陆千里俯首称臣?

就凭母亲胸大?

就凭……自己是处女?

这年头处女还值钱吗?

于彤彤花了很久说服自己接受命运和现实,就当自己是被狗咬一口,却发现容易掉进一个更大的逻辑怪圈中,即以贬低自己来获得“陆千里不可能真正对我们母女好”的一个可能性,但在论证这个可能性的时候于彤彤又发现,陆千里不对自己母女好的可能性的确不大,毕竟她……都献出自己的处女之身了……现在哪里还有这么多清纯女大啊。

她一个二十岁的处女,清清白白地送到一个六十岁老头的面前,无论怎么讲,老头都会好好珍惜的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优势在我?

于彤彤脑袋里跟捣浆糊一样的时候,林芝已经端着菜上桌了。

陆千里眼尖,看到是一碟蒸出来的海鲜,不由笑道:“今天的菜这么硬啊,我面子好大哦。”

这句话在陆千里嘴里说出来,那真就是菜很很好;于彤彤听来,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在她看来,自己才是那盘菜;而在林芝听来,居然听出了一点讽刺的感觉,她作为一个母亲,要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到这个男人床上,甚至还要为这个男人蒸生蚝扇贝鲍鱼,就是为了男人能有更好的状态……真是做了孽了。

林芝干笑了几声,眼睛不住地往脸上越来越阴沉的于彤彤看去,有些尴尬地招呼陆千里落座。

三人落座。

陆千里看了一下林芝准备的晚饭,除了那盘蒸海鲜以外,其他的还是偏家常的菜色,这让妻子去世以后基本只吃学校食堂的陆千里未免有些食指大动,尝了口麻油拌过的菠菜,陆千里都有些眉飞色舞了:“彤彤妈妈手艺不错啊,彤彤你是不是挑食啊,妈妈手艺这么好你还这么瘦。”

于彤彤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不是请客吃饭么,才做这么多,我能跟你讲平时都是喝粥的么?

然后不免又有些埋怨母亲,请人吃饭还这么抠搜,居然还上凉拌菠菜,那为啥不上小葱拌豆腐呢?

林芝当然不会理会于彤彤,听到陆千里夸自己她还是很开心的,即便她知道陆千里今晚过后会成为她女儿的男人……但那也得吃完这顿饭再说。

林芝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瓶酒来,打开先给陆千里倒上,再给于彤彤杯子里斟了一小杯,最后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些,接着拿起酒杯朝陆千里说道:“陆教授,这段时间真的是承您太多的照顾了……要不是因为彤彤,您也不会受伤……还要感谢您能够收彤彤当干女儿,我实在是无以为报,只能敬您一杯。来,我先干为敬。”说完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

这多少让陆千里有些意外,连忙说道:“哎呀,彤彤妈妈,你太客气了。咱们能够认识就是缘分,能有彤彤这样优秀的孩子当我干女儿,我也非常高兴。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也是一口干掉,只不过酒入喉居然出乎意料地有些辣口,而且明显有药材的味道。

“陆教授,喝不惯吧。这酒是按我老家的方子泡的,酒本身不好。”林芝解释道。

于彤彤又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老家的房子,明明是倒了几个弯从医院护工同行那里问来的不知道药效如何的“壮阳酒”。

于彤彤都怕陆千里喝多了食物中毒进医院,于是连忙开口劝阻道:“干爸,太难喝咱就不喝了。”

陆千里摆了摆手道:“没事的,彤彤。今天干爸高兴——倒是你小姑娘家家,可不要喝醉了。”

林芝看到于彤彤开口原以为她是别有用心,听到陆千里的话后一个劲儿地给女儿递眼色道:“彤彤,今天干爸亲自上门又亲自把你送回家,你也敬敬干爸呀。”最后几个字更是拉了长音,颇有些提醒的意味。

于彤彤只能硬着头皮,给陆千里重新斟上酒。

她还是动了心思的,一杯没倒满,又被林芝抓包,说她心不诚,只好斟满,端起酒杯到陆千里面前:“干爸,这杯敬您的。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说完,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陆千里看着女孩喝完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夸赞了几句于彤彤好酒量,一回头看林芝也是个没事人的样子,推脱的意思少了几分,在母女花的注视下,胸中平添里几分豪气,第二杯酒也一口气喝完,引来林芝和于彤彤的连声称赞。

所谓女人一撒娇,男人吃不消,陆千里以前泡项目的时候也是在酒桌上混过的,男男女女的领导见得多了。

昏暗的灯光下,母女二人一个风韵犹存,一个正直青春,两双水汪汪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陆千里只觉得酒到肚子里慢慢地生出一团火来,搞得他血管有些刺痛,倒是有些喝醉的感觉了。

不过人能倒架子不能倒,陆千里没等于彤彤帮他倒酒,自己就斟满了一杯敬起林芝来,一口一个做母亲不容易云云,又拉着于彤彤说了些要好好听林芝话之类的,接着又是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陆千里终究是年岁在这儿,酒精代谢得慢了,有些微醺的意思。

林芝看在眼里,在桌子下用脚踢了于彤彤一下以示提醒,于彤彤立刻会意给陆千里夹菜,母女二人虽是第一次配合,但多年一起生活的经历让她们不需要太多的磨合,很快就把老头哄得红光满面,不是说什么法国新浪潮就是说兄弟当年去京城见某某大领导之类,林芝的拍手叫好,于彤彤的赞不绝口,顿时让陆千里骨头轻了不少,生猛海鲜尽数下肚不说,就是一瓶林芝“老家方子”泡得酒也喝了个七七八八。

等林芝倒上最后的发财酒的时候,陆千里觉得头昏昏沉沉,身上燥热不说,脚下却像灌了铅似的,一点儿劲也使不上。

“彤彤妈妈……今天……实在是……多了……”陆千里看着林芝把酒倒完,以为瓶子里还有呢,连忙用手去挡。

一开始林芝还以为陆千里不会上钩呢,陪着陆千里喝了两杯,此时事情发展的进度比她想得要顺利得多,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伸手把陆千里挡着酒杯的手推开,把头凑近了对陆千里说道:“陆教授……刚刚不是说好了……不叫我彤彤妈妈的吗?”

“对对对,”陆千里拍了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小芝……对,小芝……你今天这个酒好啊……我……我可好多年没有……喝这么多了……再喝……就要醉了……”

“怎么会呢……”林芝的眼里满是笑,“彤彤你看看你干爸,哪里有醉的样子?”

于彤彤被母亲一点,颇是违心地看了陆千里一眼,见老教授的眼里出现了明显的迟钝感,心里稍有些松动,偏又瞥见母亲阴侧侧的眼神,百感交集下,只能苦笑着冲陆千里说道:“就是……干爸哪里醉了……就是醉了也……也没有关系……可……可以住我们……家……家里。”

陆千里捂着有些昏沉的头,轻轻摇了摇,含糊地说道:“彤……彤彤……你……可得站我……这边儿……我……今天……醉了……睡……睡……睡你们家……算怎么回……回事儿……我……我不能再喝了……不……”语气里有些强硬。

林芝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瞪了一眼于彤彤后,连声催促道:“好好好……她干爸……还剩最后一点儿了……喝完我就让彤彤打车送……你回去。彤彤,来,帮干爸把酒杯端起来。”

在母亲的命令下,于彤彤像是木偶一般地伸出手,端起酒杯,放到陆千里面前,用一种她也没有想到过的甜腻语气说道:“干爹……还有……最后一点,你就喝了吧。”

这句“干爹”一出口,在场的三人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于彤彤更是感觉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全身,连林芝都觉得女儿太刻意了,那就更别提陆千里了。

陆千里睁开眼皮像是挂铅球的眼睛,恍惚之间于彤彤的长相都看不清楚,只看得到灯光下一个人轮廓。

这小姑娘……真是白得发光……陆千里心里想着,伸手要去够酒杯,手到了半途中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于彤彤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在于彤彤惊讶的对光中摸向了于彤彤的脸蛋儿。

“彤彤啊……”陆千里也不知是真醉假醉,反正于彤彤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听着他说道,“今天……干爸……是给你面子……我们……以后……来日……方长。”

好一个来日方长!于彤彤在心里悲戚地冷笑道,上扬的嘴角有如刀尖般锋利。

最后的酒入喉,陆千里已经尝不出滋味了,只觉得舌头麻木,喉咙发紧,而身体有一种被火烧的感觉。

到底还是年纪大了……陆千里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地抽离躯体,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在倒下去之前,他还是努力地想站起来。

这是必然的,这屋里除了他就只有两个女人,这要是听了她们的住下,那真是有点瓜田李下的意思了。

虽然那天和林芝有了那么点意思,可这中间还有于彤彤不是,万一叫小姑娘知道了或者看见听见什么了,那多不好啊。

陆千里终究是没能站得起来,不过在他跌回椅子上的时候,林芝抢先一步架住了陆千里的一只胳膊,男人沉重的具体带着山一般的重量压下来,这是她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连声喊于彤彤来帮忙。

于彤彤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敌过母亲,只能用力去扛起陆千里的另一只胳膊。

母女二人就这样亦步亦趋地扛着陆千里到了于彤彤的房间,把他翻到了于彤彤的床上。

母女二人,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大口地喘着粗气,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陆千里的鼾声,还有从他口鼻中散发出来的酒味。

“让他躺一会儿吧……”林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陆千里,又看了一眼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到了于彤彤手里。

于彤彤一看,是避孕套。她猛地抬头,看着母亲冷笑出声:“这不是掩耳盗铃么——怀上不就彻底赖上他了?”

林芝叹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女儿的无理,说道:“妈不希望你走跟我一样的路。”

才不是呢,于彤彤在心里反驳道,你好歹是结了婚才有孩子的。但她说不出口。

陆千里知道自己躺在了床上,但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哪张床上。

酒精还在持续发挥着作用,陆千里的投愈发得昏沉——上次喝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哦,对了,是那次去酒吧遇见了菲菲……醉酒中的陆千里忍不住笑了出来,据菲菲说把她折磨个够呛,可陆千里事后能够回想起的片段太少了,能回想起来的就是姚菲菲在他耳边的呻吟声。

小妖精……菲菲……你什么时候回国啊……我……好……想你……陆千里的眼前浮现出姚菲菲亦嗔亦笑的脸,还没等他看够,身后又传来一声有些沙哑的呻吟。

陆千里回过头,是蒋芸。

蒋芸穿着宽松的紫色丝绸睡袍,两颗白嫩的乳球像是随时会跳出来一般,她走进陆千里,把陆千里的脑袋放进乳沟,一边用乳房蹭着陆千里,一边有些哀怨地说着,怎么就想菲菲,不想她……怎么会不想芸芸呢……陆千里想要解释,但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已经变成了林芝,而林芝的脸上却没有了陆千里熟悉的畏缩和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求不满的样子,她从怀里把更胜蒋芸的乳房拿出来,乳头早已勃起,像是一颗熟透了的紫葡萄,她用乳头扫着陆千里的嘴唇,一只手早已伸进了陆千里的裤裆,把玩撸动着陆千里越来越火热的鸡巴,一边撸一边说着,她干爸,别光吃你儿媳妇的奶啊,小芝的奶也好吃……原来彤彤妈妈的奶子是这样的,陆千里张开了嘴,含在嘴里好像都能尝到汗水的咸味,那为啥菲菲和芸芸的奶子就是香香的呢?

陆千里正恍惚的时候,又一个声音在说,干爹,干爹……你也疼疼彤彤……彤彤最喜欢干爹了。

陆千里的眼睛瞪大了,因为她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身影,虽然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到那白皙肌肤下的青涩肉体……

彤……彤……陆千里无声地喊着。

“咔哒。”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响出清脆的一声,像是锁之类的东西。

还在混沌间的陆千里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身上……身上的衣服还在,甚至还盖着一条薄薄的空调被,被子上有属于女孩特有的香味。

陆千里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抹银色的月光掠过了窗帘,给黑暗的房间带来一丝光亮。

酒精虽然还在起作用,但陆千里已经明显有点觉得眼下的氛围很奇怪了,他急于想从床上起来,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这就是在这个工夫,陆千里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什么,他随即看到了此生中最震惊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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