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糟糠(2/2)
……
如苏玲儿所说,来供奉参拜的狐妖不在少数,但抽签这方面只会抽些运势签,即使有姻缘签的地方也是门可罗雀。
“供奉长老!”苏玲儿朝着供奉殿内的老妇人高喊着,老妇人一看到苏玲儿也是慈眉善目地笑着。
“玲儿啊,又来求签?”
“嗯?玲儿经常来吗?”萧烟云没想到苏玲儿居然对这种事感兴趣,不过想来也是,不然她也不会跑那么远给他求平安符了。
“是啊,我还经常在这儿帮忙呢。”
“供奉长老。”镜萱瑶以弟子之礼鞠了一躬,算起来这位供奉长老算是她的师叔,也理当如此。
“哦,是萱瑶啊,神庙每日供奉甚多,老身没能参加你的婚礼,不要见怪啊。”老妇人一脸歉意地解释道,随后立即摊手让他们到求签殿来,“你们是来求姻缘的吧?随我来罢。”
“果然瞒不过长老的眼睛,那……走吧,烟云。”镜萱瑶再拜一轮,起身示意让萧烟云跟上。
“公子!把映雪交给我吧,你和小姐去求签,奴婢来带映雪玩!走,映雪,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苏玲儿非常心领神会地将阮映雪抱了下来,不等萧烟云说一个字立马带着她离开,一溜烟的功夫就没影了。
“这野丫头……”
二人来到求签殿,大殿中央靠里是一位女性的雕塑,一只九尾妖狐跟在她身后,雕工精妙,栩栩如生,妖狐呈匍匐状向前伸爪,女人的眼神柔和温婉,狐妖却凶狠怒目,一人一狐将仙人的两面性立体展现,如临真身。
“二位摇签时一定要心诚志坚,仙祖才会回应所愿。”将抽签竹筒递给二人后,老妇人退身离去。
“烟云,我……突然有些紧张……”镜萱瑶胸口不知为何一阵闷痛,她突然有些不敢抽这个签了。
“没事,我会陪着你的。”萧烟云握了握她的手,回应她一个朴实的微笑。
“……嗯。”已经到这一步,镜萱瑶也只能闭眼静心,和萧烟云一同摇晃竹筒。
哗啦哗啦。
竹签在木筒内吵闹地响着,不和谐,嘈杂且刺耳,这种程度的噪音本不会影响到镜萱瑶这等心境成熟的修行之辈,可现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不明业火在胸口灼烧,内心中那方寸之地被膨胀挤压,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不行……好累……呼吸不上来……
烟云……镜萱瑶想张口呼喊,却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犹如山雨袭来一般试图压垮她强撑着的精神。
啪嗒!
签出来了吗?
终于出来了吗?
沉闷至极的压力陡然消失,额头甚至都开始渗出汗水,双目疲倦,睁不开眼,甚至镜萱瑶得运转一个周天的灵力才能让身子缓过来几分。
美目颤动,即将睁开——
“不好了!!!”
侧门被猛然推开,苏玲儿满面惨白,惊慌失色,气喘吁吁,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景象一般。
“千……千狐门!千狐门!”
“萱瑶,我去看看,你去通知苏宗主!”萧烟云立即知晓情势危急,顾不得多想,撂下一句话向千狐门方向赶去。
镜萱瑶却是满面苍白,冷汗直流,凤眸瞳孔紧缩,双目无神地盯着地上两支无人关心的竹签……
……
“陛下,前方便是青丘国地界了。”
华服霓裳,风姿卓卓的东方筱倾身侧躺金缕流苏,华贵非凡的凤撵之上,薄纱垂帘遮住她熟媚火热的娇躯,四只腾云驾雾的蛟龙在撵前拉车,数百位修为高深的禁军伴随左右。
韩玥穿过整齐划一的禁卫军,来到凤撵前下跪禀报。
“让大军在界外等候,禁卫军随孤前往千狐门。”
“是!”
百余人马浩浩荡荡向前推进,云层翻涌,如破海腾龙登天,还未踏入修行领域者只见青空色变,万里乌云,天雷滚滚,浩浩荡荡。
稍微有点修为境界者便被这阵仗吓得动弹不得,几欲跪地。
“停……停下!千狐门容不得他人放肆!”
临近千狐门之际,数十位守门弟子战战兢兢地阻挡在前,即便对手比她们的修为高深千倍百倍,她们依旧选择恪守自己的职责。
“有胆识,留性命吧。”东方筱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壮士赴死般的一幕,艳容淡然,红唇浅勾,这种碾压般的快感对她而言犹如珍藏多年的醇香美酒,已经有百余年未曾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是。”韩玥率众抽出绣春短刀,以刀背相向,笑面藏虎,此刀亦多年未曾出鞘,今日终于能一展宏图。
“冷刀斩魂,锋刃灭煞!”
刀光闪过,只是一记锋刃光芒就令所有人几乎双目失明,冰冷刺骨的刀背瞬间打来,根本无力反应——
铛!
原本一击重创的刀刃却被横剑拦下。
两把兵刃碰撞擦过震天动地的气浪,一众狐妖登时被如此庞大的余波震出数丈开外,差点难稳身心坠落云间。
“姑爷!”
“你们都先回去,把宗门里的长老都请过来!”韩玥这一击也完全未使力,但即便如此也产生了如此磅礴如云的灵力余波,可见对方——仅次于大乘渡劫的洞虚境的实力到底有多么强悍!
“萧公子,别来无恙。”眼看正主已经到场,韩玥也是提前表现出了自己的尊重,毕竟能让东方筱如此中意之人,将来的实力也定是不容小觑。
“韩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如此大的阵仗,到底意在何为?”萧烟云一看其身后一众至少实力都在分神境巅峰的阵仗,肯定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不明显吗?”
韩玥张开双臂,高大的身材和冷峻清艳的面容使她现如今更像是一位蛇蝎心肠的美人刽子手,“青丘,将是大夏一统神州的第一步,陛下今日御驾亲征,为的就是万无一失!”
“你们!难道就不怕仙尊再临让你们一并打道回府吗?!”萧烟云没想到东方筱居然会做得这么绝,只能先用师尊来压压她们的气势。
(孤劝你不要争当出头鸟,毕竟孤也不想抖出仙尊重伤一事。)
东方筱!萧烟云平生从未对一人如此怨恨,可当下之情他根本无力阻挡,就算他有万般神通,双拳也难敌百手。
“那日背后偷袭是下官迫不得已,今日特来向萧公子正式领教一番!”
韩玥抽刀对向,眨眼之间瞬移至他眼前,就算是刻行千里“追风”之术大成的萧烟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猝不及防地摆下一道,对生命危险的条件反射令他举剑挡刀,三十二灵脉全开将全身蓄积至今的灵力全部爆发才及时挡下这一刀。
“还没完呢!”韩玥那宛如凝固般的虎面笑颜突然色性巨变,眯眼圆瞪,笑意却更浓,咧嘴如弯月,邪魅至极,殷色双眸尽是对战斗和鲜血的渴望,整个人尽显病态之色。
而如此疯狂嘴脸下的攻击更是残暴至极,每一刀都散发着浑厚剔透的灵力,仿佛那一柄不足一臂长短的绣春刀却是开天辟地的神斧一般,在韩玥如同舞蹈一般的旋转劈砍之下贯彻天地,刀刃划过轨迹延伸之处被割开数丈深浅刀痕,绵延千里,横断不绝。
该死,这女人简直就是怪物!
如果说东方筱是仅靠威压就能将人死死按倒在地,那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用极致的暴力把你打至倒地不起,被这一套连续进攻连连追击,就是萧烟云都感觉到丹田之处一阵剧痛难耐。
“绝剑!”萧烟云紧咬牙关,皓齿之间涌出一股腥甜之气,浩荡剑气与狂暴刀锋交织肆虐,卷起极为罕见的灵力旋涡,以吞天地噬万物之势将云雾吞吐浩纳,甚至连地面都卷起飓风翻涌席卷,威震八方。
“还有这手段?!”韩玥面露惊喜之色,若不是顾虑如此庞大的灵力旋涡会将二人一同撕裂,她恨不得继续如此试探这小子的实力,不愧是身怀气运之人,果然深不可测。
“天雷!”然而,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萧烟云还有余力进攻,不输方才那般汹涌浩瀚的磅礴灵力再次扑面而来,而这一次,是他们头顶的螺旋状玄紫色青云。
“这是?!”
师尊,祝弟子这次能成功吧!
萧烟云全身肌肉紧绷,一身经络极近崩裂般突兀,玄脉尽开撕扯着他的根基。
齿间已被染红一片,乌云浩荡,劲风吹起他腰间系带,飘飘然若天鬼幽魂,如逶迤起伏的高耸雪山般巍峨可怖。
黑云压昼,卷起层层雷光,如此炫目,如此震撼,直击心灵,不可回避!这就是——
天劫之雷!
轰隆!
威光粼粼的天雷破除长空,那宛若擎天之柱般的天道之力贯绝苍穹,即使从千里之外的青丘边境都能无比清晰地看见这一抹撼山震岳般的惊世奇迹。
“呜……呃……噗啊!”萧烟云紧握红绫的手臂大幅颤抖,高傲挺拔的身子无法再站得笔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秘术对现在的他而言还是过于沉重,一口精血喷吐而出,他已无力再战下去了。
“不愧是仙尊首徒,竟然还有这等驱动煌煌天威之法,孤果然没看错你。”
硝烟弥散,站在前方之人已不再是韩玥,而是凤霞披冠,惊世卓绝的女帝东方筱,那妖艳雍贵的凤眸只瞪视他一眼,如龙爪拍背般的威压便直戳他胸口,对现在的他而言,简直就像是要把他彻底碾碎一般。
“好小子,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就交给本座吧。”
就在身形即将瘫倒的瞬间,一阵粉红桃花香气扑鼻而来,柔软胸怀将他揽入温和的舒适,仿佛在慰藉他方才的苦痛。
“苏宗主,你觉得就凭你一人能力挽狂澜吗?”东方筱唇角下移,似是对苏梦璃这一举动相当不满。
“东方筱,就算你是大乘境又如何?你我鏖战,未必有谁能全身而退!”
苏梦璃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挺拔高挑的身姿蔚然耸立,一宗之主气魄尽显淋漓尽致。
“先不说你对自己的实力如此的自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宗主你似乎受了不小的伤啊?”
东方筱掩嘴暗笑,修长金镶指甲半遮面庞,雍容华贵之下潜藏着神秘恶毒的帝王之心,“再者,孤八十万大军现已陈兵青丘边境,孤只要一声令下,青丘便是探囊取物,而占据了青丘这一四方要害之地,南国,齐梁,皆是大夏囊中之物,孤称霸天下的宏图伟业就此完美谢幕,你……拿什么和孤斗?!”
“苏宗主……她的目的不是青丘,是我……让我与她谈判吧!”
萧烟云当然不是看不懂形式,如果她想打,为何还要只身一人来到千狐门挑衅?
因为她要让全天下人知道,她今天必须把萧烟云带走,而且还要让他把镜萱瑶休掉!
“小家伙,本座说过,入我千狐门,自会庇佑你!怎可在此失言!”
“苏宗主!现在不是好面子的时候!你身上肩负着狐妖一族的命脉!肩负着青丘一国,甚至还有南国齐梁三国的生死存亡!”
“……那你呢?你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要舍弃萱瑶?”
“定然不会。”
“很好,若是你说了会,本座定杀你不误。”
“让我去和她谈谈吧……”
“不用了。”
出人意料的,一个最不该出现在此的人突然出现了。
“萱瑶?!”萧烟云震惊地看着来者,镜萱瑶面若死灰,但却并无愤恨哀怨之色,一如他第一次与她相见那般,冷漠到宛若一座千年冰山。
他本以为自己将她彻底融化,可没想到,她始终存在她心中,作为保护她的那一层最后的保险。
“我已知晓了,既然如此,相比你我之间也只有这一种结局了,萧……公子。”镜萱瑶抬起眼来,红润暗淡的凤眸看不见一丝神采、
但那深藏其中的绝望,痛苦与难过,是那般的震慑人心,就连东方筱在直视所见之后都感到了一丝震惊,甚至还有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镜萱瑶伸出手来,将一纸文书递给萧烟云,那悬在空中的手颤抖不已,仿佛抬起这一只手都已是她现如今能用尽的全力。
“这是我为公子起草的休书,不用你再费心思去撰写了。”
“萱瑶!”苏梦璃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居然是镜萱瑶自己主动提出休妻,临危不变之色瞬间垮掉,满脸尽是焦急,可镜萱瑶只是对她摇摇头——
“师父,你说过我命中定有一劫,我曾以为那是我结丹失败,可我错了,其实今日才是……”
她回想起那竹签上的刻纹:生死难定,断发为生。
就连仙祖也是如此对她谏言,难道这就是天命吗……
手指传来磨砂之感,手中的文书被抽走了,镜萱瑶瞳孔瞬间变大,心脏像是停了一拍一般,恐惧蔓延至眼前,一度令她头晕目眩极近昏厥。
撕拉,撕拉!
然而,萧烟云却是面无表情地撕碎了休书。
“萱瑶,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萧烟云挥手将碎纸扔向茫茫天穹,任狂风吹走零零碎片,红绫划过他耳畔,只见两簇鬓发被他以剑割下,以丝带系为一齐,递送至她眼前。
“此断发为证,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什么你还要让我心存幻想?
镜萱瑶通红的眼眶再难扼哭意,那被她再次当做伪装的冰山瞬间融化,那不过一簇的断发,明明轻如羽翼,可接到手中时却让她倍感沉重。
你视我为糟糠,我又怎会将你弃忘?镜萱瑶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已认定他为一生不变之人。
“好!”镜萱瑶也同样抽出细剑,将耳畔边的鬓发各取一缕,结发为束,递增与他。
“嗯。”萧烟云最后将她揽入怀中,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以平生最温暖,最热烈的拥抱回应着彼此的爱情。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萧烟云转身,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走至东方筱身边,却未看向她一眼,只在与她并肩而立之时大声说道:
“撤军,否则我当场自爆金丹!”
“陛下,这……”韩玥站在东方筱身后,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此时撤军,就等于真的放弃一统天下的机会了……
“撤军……”东方筱的声音似是带着颤抖。
“陛下……”
“撤军!”
东方筱暴吼一声,如龙吟咆哮,仅仅只是一声怒号,那山川五岳便为之一颤,众军将也无不被这一吼彻底吓傻,立刻跪地唯唯诺诺遵旨撤军。
“把他带走!”东方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萧烟云,对韩玥命令道。
她的心好痛,她不明白,明明是她赢了,可为什么她会如此难受,这完全没有曾经她打赢胜仗的爽快。
相反,她现在好嫉妒那个输了的女人,她太嫉妒了,嫉妒到几乎发恨!
……
“小姐……她们已经看不见了……”
千狐门前,苏玲儿,阮映雪和苏梦璃还在陪着镜萱瑶,即使那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天际,她也不舍得移开半步,那手中紧握的一缕发丝,仿佛是她一生中最珍视的宝物一般。
“夫人,大人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得相信他……”
“萱瑶,回去吧……”
终于,镜萱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秀口半张,像是即将窒息的病危病人一般吞吐着空气。
“噗啊!”
一口精血从镜萱瑶口中吐出,扑通一声,身体笔直向后倾倒而下。
“小姐!”
“夫人!”
“萱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