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2)
夜色渐暗,在丞相官署处理完一天政务的谢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府里。
轿子缓缓放下,老迈的谢渭苟着腰慢腾腾地钻出了轿子,贴身服侍多年的老仆急忙上前扶住他。
老仆心疼道,“相爷,那些杂事您大可不必亲力亲为,让下面的人去做也就是了!”
谢渭摆手道,“朝事无小事,岂能委任他人!”
话虽是如此说,但老仆跟了谢渭多年,哪会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旁人信不过,权力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心安!
老仆建议道,“既是如此,不妨给二爷添些担子,他在工部侍郎的位子上干了好些年,也打磨够了!”
谢渭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说到这里,谢渭心中重重一叹,自己的三个儿子里,他其实最属意老三谢恪,其人无论心性还是智谋都是上上之选,只可惜当年他行事偏颇,让老大谢权娶了老三心爱的女人,结果父子就此结仇。
老三谢恪不忿之下,破门而出,投奔至太子萧彻门下,现已官至大理寺卿。
每念于此,谢渭便心痛如刀绞,本应成为他左膀右臂的儿子,却投奔对手,成为对手用来对付他的利器,这是何等的悲哀啊!
相比于老三谢恪,老二谢骏的才干就要差上许多,心性也不够稳重,好在这些年一直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磨练,进步不小,倒也能放用任事了。
想到这里,谢渭便决定等过些时日,启奏皇帝后,给老二挪动一下位置,工部不过是管些营建的差事,在六部之中垫底,于朝政影响实在有限。
谢渭在老仆的搀扶下,走进屋子里的太师椅坐下。
老仆一挥手,下人们便急忙呈上热茶,端来饭菜,回过头来温声道,“相爷,该用膳了!”
谢渭喝了一口热茶,摆手道,“待会儿吧,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老仆只得挥手,命下人们将饭菜端回去。
这时,谢蕃腆着肥胖的身子走进来,跪下磕头毕恭毕敬道,“爷爷!”
“原来是蕃儿啊?”谢渭直起腰背,抬手道,“起来吧!”
“是!”谢蕃站起身来。
望着谢蕃那肥胖的身子,谢渭有些不高兴,“你这些日子还在胡吃海喝吗?”
“没有!”谢蕃急忙辩解,“孙儿这些日子一直茹素,已经瘦了许多!”
谢渭闻言,脸色这才和缓下来,他对这个孙儿还是很满意的,虽然年纪小,但聪明过人,又有急智,将来延续谢氏一族辉煌的重任恐怕要落在这个孙儿肩上。
没办法,他虽然有三个儿子,但孙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倒是有一堆。
只是这个孙儿自幼被宠溺惯了,行事无所忌惮,且饱食碌碌,气质着实不佳。
“爷爷!”谢蕃欲言又止。
谢渭见状,当即对着下人们挥了挥手。
老仆躬身一礼,带着下人们离开了屋子,出门时还细心地将屋门掩上。
“什么事?”谢渭望向他问道。
谢蕃转着老鼠般的小眼睛道,“爷爷,我这些日子细细想了一下,发现那宗政元恒担任郎中令,执掌禁军,委实对我们极其不利,将来一旦生变,他大可封锁宫禁,阻绝内外交通,强行扶持太子登基,一旦事成必会让我们极为被动!”
谢渭心中微讶,却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禁军不过三千人,又都是些功勋子弟,虚有其表,难堪大任,只要我们能拉拢住虎贲军指挥使萧达,使其麾下的五万精锐为我们所用,宗政元恒便不足为虑。况且你爹统帅的八万京畿守军便在长安城外驻扎!”
谢蕃急忙道,“孙儿担心的并非仅此而已,梁王执掌十二卫战军已久,上下大小将官都是由他亲手提拔,对他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说是对他唯命是从。
如果我们一开始不能占住先手,扶持城阳王登基,让梁王找到出兵的借口,便是我们能完全统领虎贲军和京畿守军又有什么用呢?
虎贲军和京畿守军加起来不过十三万人,而十二卫大军不下六十万,又是久战精锐,到时候我们如何能敌?”
谢渭目光中泛出一抹咦色,“看来这些日子你确实没有在闲耍,而是在用心琢磨政事!”
谢蕃当即反应过来,爷爷这是在考验自己,当下也有些得意,开口问道,“爷爷,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拿下宗政元恒的郎中令之职?”
谢渭瞥了他一眼,“不用!”
谢蕃愣了一下。
谢渭望着他,解释道,“我们这位皇帝陛下,年少登基,帝王心计最重,最擅长平衡之术,他见梁王势大,便扶持我们谢氏一族执掌朝政,以对抗梁王的威胁。
待我们谢氏一族完全执掌朝政,他又担忧,怕我们将他架空,于是又扶持刚刚归来的宗政元恒统领禁军,让我们的手伸不进宫里!”
“那将来……”谢蕃困惑道。
谢渭见他一直纠结这个问题,当即点破道,“皇帝春秋鼎盛,而今不过四旬,而宗政长玄早已年过半百,你说谁会死在前面?”
谢蕃突然明白过来,两只肥手狠狠拍在一起,“皇帝是想以拖待变?”
谢渭点了点头道,“只要皇帝陛下不出什么意外,局势便牢牢地掌握在他的手中。”
谢蕃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皇帝出了意外呢?”
“这个可能性很小!”谢渭放下茶杯道,“宗政元恒本就是皇帝扶持用来制衡我们的,如果我们对他出手,只会让皇帝对我们有所警惕,与其如此,不如静观其变。”
谢蕃明白了爷爷的意思,宗政元恒确实很有威胁,但这个威胁发生的几率很小,不值得为此冒险。
但谢蕃今日却是有备而来,他低着头小声道,“孙儿有一计,可以令宗政元恒乖乖去位,且让人看不出是我们出手!”
谢渭瞥了他一眼,“什么计策?”
谢蕃凑上前低声耳语几句。
谢渭浑浊的眼睛立时为之一亮,但又很快熄灭。
此时谢蕃退回原位,谢渭摇头道,“不妥,还是太冒险了!”
“啊?”谢蕃不禁抬高了声音。
谢渭叹了口气,自家孙儿竟然想雇佣江湖高手入宫行刺,而且还是在宗政元恒值守的时候。
众所周知,北靖的江湖高手大多听命于宗政长玄。
在宗政元恒值守的时候,发生江湖高手入宫行刺的事,皇帝会如何想?
除非宗政元恒力战而死,否则皇帝必会生出猜忌之心——是不是宗政长玄和宗政元恒父子按耐不住,想上位帝尊?
这个计策不可谓不毒,但关键是去哪里找这么一个江湖高手?而且还是在不暴露己方身份的前提下,别到时候把自己也给卷进去了。
谢渭行事谨慎,对那些江湖人物向来信不过,虽然个个都自称义薄云天,但一遇到事,便纷纷作鸟兽散,他可不想为此犯险。
但谢蕃却相反,心下认为如果能离间皇帝与宗政元恒的关系,那就值得冒这个险。
而且计划得当,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在一番口舌之后,谢蕃却始终无法说服爷爷谢渭,只得叹着气退了出来。
望着谢蕃离去的背影,谢渭不禁摇头,这个孙儿还是太想当然了。
回到屋子里的谢蕃,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策妥当。
他不禁叹道,“看来爷爷真是老了,连一点小小的危险也不愿意冒了!”
不甘心放任宗政元恒坐大的谢蕃当即决定,瞒着爷爷谢渭来谋划此事。
……
次日,谢蕃通过掮客找到了一个专门为人干脏活的江湖势力——黑心团。
顾名思义,这些人都些黑心的家伙,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干。
但这种事,谢蕃自然不会亲自前来,而是派了一个亲信——银刀沈寒。
一听名字,就知道沈寒是江湖中人,他出身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派内只有十几人,便是修为最高的掌门也只有五级修为。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成就也不会太高,毕竟上限就摆在那里。
谁知后来宗政长玄整顿北地江湖,收揽这些江湖势力为己所用,凡是不从的通通打灭。
沈寒所在的门派按理说没有拒绝的资格,毕竟太小了,结果他们的掌门脑子不好使,被人怂恿之下,竟然站出来当出头鸟。
时至今日,沈寒还记得门派破灭那天发生的事,一名校尉带着一百精兵挟着强弩闯进院子,不由分说便把他们的掌门射成了刺猬,他的那些师兄弟或是被杀,或是逃走,自此再也没有遇见。
逃出来的沈寒因缘际会之下,偶遇一名同样被覆灭门派的高手,其人弟子门徒丧尽,沮丧之下便把一身所学都传给了沈寒。
深知江湖险恶的沈寒,自此日夜苦练,终是苦心人天不负,竟然一路修到六级,成了一名高手!
只是此时的江湖已不复往昔,那些单枪匹马的强人大多娶妻置业不问江湖,或是托身于大派听从宗政长玄的号令,鲜少再有独行之人。
沈寒不愿听从宗政长玄的号令,又不愿遁世隐身,便在一个友人的介绍下,进入谢府担任教头一职。
因他办事谨慎,且忠心耿耿,很快便获得重用,私下里为谢氏干些见不得人的差事。
谢氏为了拉拢他,还将一名旁系女子嫁给他为妻。
……
掮客准备的密室里,沈寒被一件黑色长袍包裹地严严实实,连脸上也戴着一个面具,务求不让外人看出一丝端倪。
隔着一张桌子,沈寒的对面坐着一名脸上刻着字的凶恶男人,其人一手攀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神情中满是恶意,犹如即将蜇人的毒蛇一般,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辈。
沈寒嘶哑的声音道,“我听说你们很守规矩,也很有信誉!”
“那是当然!”凶恶男人粗声回道,“我们本来就是干脏事,如果还不守规矩,那还会有生意上门吗?”
沈寒点头道,“我这里有一笔买卖,你们敢接吗?”
凶恶男人望着包裹着黑袍的沈寒,犹如望着赤身裸体的美人,目中满是残忍的笑意,狞笑着道,“只要给钱,没有什么事是我们不敢接的!”
“是吗?”沈寒低声道,“入宫行刺的活你们也敢接吗?”
凶恶男人脸上的残忍笑意立时凝固住,片刻后他缩回身体,阴阳怪气道,“那就要看你给不给得起价钱了?”
“你们要多少钱才肯出手呢?”沈寒一口问道。
凶恶男人终于确认面前的人不是在开玩笑,在盘算片刻后道,“一口价十万两银子,而且要先交钱!”
沈寒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在盘算值不值得,虽然他来时谢蕃交代不惜代价,但熟悉江湖事的他自然不会让对方狮子大开口。
犹豫片刻后,沈寒终是点了点头,十万两银子虽然多了些,但干的毕竟是这种杀头灭族的事。
“说好了,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凶恶男人昂起头颅补充道,皇宫大内岂是那般容易进去的,他打定了主意,如果对方答应,他就派一个倒霉蛋去宫里闯一遭,不求得手,只求不坏了规矩,然后便可以昧下着这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凶恶男人抛出这些条件后,本以为对面的人会拒绝,岂料沈寒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以!”
凶恶男人脸色变了变。
沈寒笑道,“我不要求你们得手,只要你们能刺伤皇帝就可以!”
“刺伤就可以?”凶恶男人琢磨了一下。
沈寒点了点头,“你们要让皇帝感觉很不安全,时刻都有人能刺杀他!”
凶恶男人没想到沈寒会提这种要求,但如此一来,他们的任务也会简单许多。
沈寒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扔出桌上,然后起身向外而去,“希望你们一切顺利,剩下的一半事成后再付!”
凶恶男人伸手拿起银票一看,差点气个倒仰,确确实实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但却只有半张!
凶恶男人没想到沈寒会来这一手,脸色顿时黑下来。
如此一来,却是只能按照沈寒所说的去办了!
望着沈寒离去的身影,凶恶男人一招手,一道矫健的身影掠到他的身旁。
“黑枭,你追上去,看这人是什么来头,切记不要被发现!”
“是!”被称作黑枭的矫健男子应了一声,随即掠身而出,追了上去。
黑心团的人手大多来自于一些破门而出,或是在外声名尽毁的强人,因此他们加入黑心团后,便弃原名不用,转而以黑为姓。
黑枭就是如此。
他也有六级的修为,尤以轻功见长,便是七级高手也能一较高下,但交手的功夫却要差许多。
此时天色尽暗,黑枭远远地跟在沈寒身后,在一排排的房屋中间跳来荡去,宛如猿猴一般。
沈寒起初笼着一袭黑袍在暗处疾行,掩饰身形,待转过几条街区后,他陡然跃上屋顶,开始狂奔起来。
黑枭暗自皱眉,被发现了吗?
应该不可能,黑枭这点信心还是有的,传言绝顶高手感知过人,能察觉一箭之地外的风吹草动,但显然这个黑袍人还达不到这种级别!
黑枭只当是对方疑心过重,于是仍然紧跟在后,只是尽量隔得远远的。
岂料在紧跟一段时间后,黑枭发现对方竟然带着他在绕圈子!
这名黑袍人如此谨慎吗?
就在黑枭心中起疑,犹豫要不要继续跟下去时,发现黑袍人身形陡然一转,径直跃向城外。
黑枭心中一喜,看来对方终于要回去了,他当即鱼跃而起紧跟在后。
来到城外一片开阔的树林里,沈寒一跃而下,身形挺立,朗声道,“阁下跟了我这么久,还请现身一叙!”
“他在诈我?”黑枭背贴一颗大树,紧闭呼吸,便是心跳的速度也压至最低。
见对方不出来,沈寒哼了一声道,“黑心团做事,难道就是这样吃完上家吃下家?”
沈寒确实还没有达到那种感知入微的境界,他之所以能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乃是通过提前在路上设置蛛丝,然后回身查看的办法,这就是他为什么一直在绕圈子的缘故。
这边黑枭仍旧隐匿住身形。
沈寒见无人出来,知道对方还在心存侥幸,于是伸手握住腰间的银刀一甩而出。
宛如银月般的曲刃,斜射而出,咻咻咻,银光所过之处,一颗颗大树应声倒下。
便是黑枭藏匿的这一颗也未能幸免,他刚腾身跃起,一道厉喝骤然响起,“原来你藏在这儿!”
一道疾风劈来,黑枭不敢硬接,当即侧身躲过。
锋利的寒光从黑枭的鼻尖堪堪擦过,斩断他额前的发丝。
就在他以为避开时,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掌风。
“给我死!”
“噗……”黑枭后背结结实实中了一掌,当即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飞起。
“怎么回事?”黑枭想不通,对手明明在前面,怎么突然转到了身后。
他没敢多想,趁着被身体被弹飞的空隙,立即屏住气息,施展轻功逃离了此地。
望着黑枭逃去的背影,沈寒冷哼一声,连他是什么人都没摸准,就敢追上来,简直是找死!
沈寒之所以被称作银刀,不仅仅是因为他刀快、刀利,还因为他有一门秘不示人的绝技,名唤以刀代身,尤其是在夜色之遮掩下,更是难以被人发觉。
黑枭起初避开的那一道人影,只是他凭借刀气弄出来的幻影而已,他的真身一直躲在树下,见黑枭露出破绽,这才暴起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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