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重阁内见惊天秘闻(2/2)
米芙卡猜得没错,病卧深宫的父亲,真的一直在等他,等到了现在……他无声流泪着,将头深深埋在父亲的枕边,克洛夫僵硬的嘴角,尽力地微微抽动一点,以这模糊的一丝笑做了回应。
喉咙中发出的模糊声音几乎如呓语一般,仿佛细若游丝的喘息中,才勉强随之出口。
“朕……晚年失德,子嗣多丧,对你疏于照顾……就连寻常为父的责任,也时常未能顾及,今日不辞劳苦来朕身边,你受委屈了……”
“不,不!”听到此言的艾瑟亚,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地痛哭磕下头去。“这是儿臣分内之事,是仰赖父皇洪福……”
克洛夫的眼皮越来越垂下,松弛无力的眼角之间,只能看到逐渐收敛的最后一丝光明,但那光明却无半点动摇,那干枯的嘴角抽出微弱的笑,和同样微弱却坚定的回应。
“这并非是仰赖于朕,而是你自身有此等觉悟操持。朕托付帝国的子嗣,能德行至此,朕可以瞑目了……”
“父皇……”
“你记住!”在艾瑟亚的哭泣声中,那弥留之际的声音仿佛突然有了几分力量地放大,老皇帝的双眼瞪大了一点。
“既然有此觉悟,现在在朕面前,在以后,就再不要有半分犹豫,记住,从此这世上,为了它你要能舍弃一切!”
艾瑟亚浑身猛然颤抖一下,既后怕又激动地点头回应。
他知道这个“它”指的是什么。
站在后面的亚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青筋抽动,哆嗦的手指下意识地要摸剑柄,但又使不上劲抽不出来。
心理长时间极度紧张疯狂的亚伦,此刻在焦灼不分的局势下已有些疯癫地精神恍惚了,一时间犹豫着竟不知所措起来。
“朕不能陪你,这条路,你要自己走了……”克洛夫毫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微弱说着。
“你要记住朕的过失。为了掌控这个帝国,每一颗性格各异的棋子,你要如臂使指。连他们各自的轨迹,都要熟默于心,你要做的比朕更好……”
“你要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克洛夫喘息着,继续叮咛。
“宫廷上下与你为敌的太子党羽们,他们奉承迎合的,也不过是朕独断的储君罢了。至有今天,这也是朕的过失……对于其中能够真心为公的,你要不计前嫌地继续接纳,不要记恨他们……治理这个帝国,需要他们的协助……”
“是。”艾瑟亚抽泣答道。“儿臣记住了……”
“啊,这就好……”克洛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双眼空洞地睁着,直直望着上方藻井,已无法凝注目光了。
“你去吧……朕看不见你了……朕看见,看见帝国荣耀的祖先们,朕要参拜他们去了……”
艾瑟亚强忍着眼泪,发出一声酸楚的“是”,颤抖着身体站起,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身旁克洛夫的贴身亲卫立刻上来搀扶着他,不停留地出了寝宫。
亚伦又惊又疑地不知所措,听老头子的意思,究竟心中所属谁已是板上钉钉的了,可却又没说出半句传位的话。
本就疑虑不定精神长久紧张的他,此刻方寸大乱地愣在原地,一时混乱的大脑竟全无判断了。
躺在床上已到了弥留之际的克洛夫,此刻却又一次艰难张开嘴唇,气若游丝地再次开口。
“太子过来……”
亚伦愣一愣神,立刻假惺惺地凑上前来,堆着笑脸回答:“父皇,您吩咐吧,儿臣侍奉在这呢。还有什么安排,您尽可放心。”
“过来,朕有话对你说……”
亚伦迈步走近,凑近已呼吸都微弱的克洛夫身旁。他听到老皇帝深呼吸两下,仿佛凝聚了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体力,突然开口朝他说道。
“朕想跟你说……你这恶贼,恐怕是天底下最恶毒的人渣败类!你丧尽天良,六亲不认,谋害兄弟,颠覆宫闱,居然做到今天这种地步,事到如今,你要是还有一丝天良,就趁早放弃阴谋,滚出皇宫,滚到再没人见得到你的地方苟延残喘,这样,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狗命……”
本来满面堆笑的亚伦,骤然如同当头重锤般目瞪口呆,万万没有预料到此等发言,已被骂的狗血喷头才反应过来。
他又惊又气地浑身发抖,哆嗦了半天,颤巍巍的手指着床上的克洛夫:“你,你这个老东西……你临死不留好,都到了现在了,还要这样咬我一口!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等死的窝囊废……”
“朕就要死了……这是朕想说的话,是上天让朕说出的话……”
亚伦吓得心脏狂跳不止,两腿哆嗦着退后几步浑身流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脑空空地嗡鸣着,半晌才回过神来如魂魄归位般想起来重新去看床上。
床榻之上的老皇帝,头无力地向枕头一边歪着,那苍老充血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已经死去多时了。
米芙卡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寝宫。
她亲眼看着艾瑟亚一路到达大门,并且和太子同时迈步进入殿堂,紧绷了半夜的心终于如释重负。
那里的一切,就看艾瑟亚的了,现在,轮到她自己有同样无比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回忆着安诗的指引,在黑暗笼罩的皇宫花园内一路穿行,转过几条小路,逐渐已远离了皇宫内的混乱嘈杂,就连明暗晃动的无数火把,也在远方的夜幕下逐渐暗淡了。
这里应该是皇宫最偏僻的区域,就连各处的暴动混战,也未曾蔓延到没有什么重要建筑,也几乎没有卫队驻防的眼前这里。
四下静的出奇,在远方若有若无的呐喊混乱声中,面前深邃掩映的树林小路,仿佛更显得幽静如与世隔绝。
米芙卡忐忑地探着脑袋,睁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四下观望,拨着树枝走过阴影森森的林荫小道。
浓墨般的夜色下月光黯淡,树荫蒙蔽的地方更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深夜来到这种地方,米芙卡也只觉得恐惧不安,但安诗的话此刻压倒了心里一切退缩欲。
流落异国至今,仿佛噩梦般时刻缠绕在自己身边的神母教,仿佛知晓一切却至今未明言,谜一样的安诗,还有这座宫廷里,仿佛直到此刻还潜藏着的无数未知恐怖。
皇宫暗伏的神母教,太子,二皇子,九皇子,乃至裹挟其中的无数贵族党羽们,是什么样的未知力量,在冥冥中推动着他们呢?
正因如此,她感觉到自己至今的人生,仿佛早已在这未知的深邃旋涡中纠缠无法挣脱了,如果不弄清这一切,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沉沦未知的恐惧中。
她必须自己面对这一切。
月亮露出了云层,惨白的冷光照耀下,一座掩映在高树阴影中的小楼,逐渐在黑暗中显露出来。
大门无声无息,无人把守,米芙卡提心吊胆地走上台阶,站在正对的正门中央。
这是一座规模不大的藏书楼,门上了一把锁,透过门缝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冷森森的月光从窗户缝隙洒入,在黑暗的地板上洒出几块苍白的光斑。
米芙卡绕到窗户边,用随身带的小刀去撬窗闸,这座建筑似乎没有什么严格的安保措施,木质的窗户很快就被撬开了。
她找来了几块石头垫脚,扒着窗边,并没有费太多力气就爬上了窗台,坐在窗上把脚小心翼翼地探下去,只听到小毛靴底清脆的一声回响,已踩到了室内的木地板上。
这一声响,在死寂黑暗的藏书阁内分外清晰,米芙卡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压低声音喘了两口气,脱掉靴子放在窗户下,只穿着厚裤袜的脚轻轻落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轻手轻脚走进室内。
藏书阁内没有灯火,除了少数地方透着的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米芙卡摸索着取下壁挂的一盏油灯,用火柴点亮,一点昏黄的光芒终于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周身。
昏暗光源四周,触目所及的是如屏风般高大的红漆书架,样式古朴深沉,高耸的一排排的书架陈列设置在室内,黑暗中书架间窄小的过道简直如迷宫一般。
米芙卡无心细看那其中收藏的各类书本,她怦怦心跳地捧着油灯,压着脚步从其中穿过辨认着道路,在排列书架的尽头侧边,一道通往楼上的螺旋台阶映入眼帘。
米芙卡压着急促的呼吸,探着一盏孤灯轻手轻脚走上楼梯,一盏影影绰绰的红光,在藏书阁漆黑的通道里移动。
一片压抑的死寂中,听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呼吸,与天鹅绒丝袜摩擦在地板上的轻响,她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不只是因为楼内包裹周身的黑与死寂,更让米芙卡心生恐慌的,是自己可能即将面对着的如噩梦般纠缠至今的一切秘密。
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感到自己仿佛在步入深渊。
第三层第四扇书架,第六本书。
她默记着安诗给她的提示,探着脑袋缓缓步入藏书阁第三层的中廊,用油灯照明着一排排数过去寻找到那个位置。
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寻常的一面书架,就和周围的一排排书架别无二致。
书架上,精装的各类典籍层层排列,米芙卡心怦怦跳着,找到了那一本书。
一本漆木封皮,描金书提,十分精致的厚书。
书名为,《圣国拾遗录》。
米芙卡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夹着书提着灯,蹑手蹑脚紧走两步缩到书架的角落,用颤抖的手指借着昏暗灯火翻开书本。
出乎她的意料,翻开书映入眼帘的,是各种米芙卡都认不太清的多个时间纪年,与记录下来的一行行言简意赅的事件记录。
她忙着连翻几页,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与内容。
这是一本记载塔尔逊发展至今,帝国各种重要事件与仪式,时间场合与皇族人员的记录。
上面一行行文字晦涩,充斥着各种官面用词的记录,即使已学会了塔尔逊语言的米芙卡读来也十分难懂。
仓促浏览之下,连理解大意都有些艰难,她更无心去细细翻译,心慌意乱地乱翻着书页。
安诗说我想知道的一切秘密,这些东西里哪有呢?
她不明所以地翻着手中书,终于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对照着时间向后连翻,翻到距今时间不远的记录位置。
从当今的老皇帝诺鲁吉翁四世登基开始,向后急促地翻阅浏览几页,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其中的一整列时间节点与人名上,那记载的是皇族直系的子嗣家谱,往下看去,她无比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四世皇帝克洛夫.诺鲁吉翁,子嗣如下。
长子,亚伦.诺鲁吉翁,十三岁册立太子。
次子,霍兰德.诺鲁吉翁。
三子,艾博.诺鲁吉翁,两岁,夭折。
四子,希纳.诺鲁吉翁,三岁,夭折。
五子,一岁半,夭折。
六子,五岁,夭折。
七子,夭折……
八子,夭折……
九子,艾瑟亚.诺鲁吉翁。
米芙卡震惊地看着一行行黑色清晰的字迹,她只觉得阅读间毛骨悚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蔓延全身,一瞬间手脚都惊得冰凉。
在亚伦与霍兰德以后出生的子嗣,除了艾瑟亚,他们没有一个活过五岁。这是巧合吗?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看到这本书的人,恐怕都会第一时间回答是巧合,即使对这一连串的夭亡心生疑惑,也不可能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只有在神母教手中几次死里逃生,曾短暂窥见她们阴谋一角的米芙卡,在这平淡的文字前惊得遍体生寒。
在亚伦与霍兰德后一连串子嗣的神秘死亡,只有艾瑟亚偏偏活了下来。
在西部,在黑森林中,在纳格瑞关口,神母教一次又一次无比处心积虑地想要劫走她和艾瑟亚,就仿佛自己和艾瑟亚这所谓的一号和二号,一直是她们万般筹划觊觎的目标。
这个仿佛无比幸运存活下来的九皇子,莫非能是她们有意保留下来的吗?
就是想到这里,瞬间让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怖感席卷她的四体百骸。这样的猜测,只会意味着一件事情。
神母教,暗中控制着皇帝所有子嗣的存亡。
无声无息杀死所有威胁皇位的子嗣,为早已内定的目标铺平道路。作为一直和神母教暗中来往的亚伦,的确是她们这样做的目标。
但是二皇子呢?
如果以这样的计划,他应该和那相同命运的六个孩子一样,在二十几年前便早已无声无息地夭折在襁褓里。
然而他活到了今天,在所有人目视的和亚伦的争斗中,活到了今天。
一个词语,出现在了米芙卡的脑海里。
“制衡”。
她一直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贵为帝国储君,万人之上的太子亚伦,会和神母教有常年密不可分的暗中来往,按理说,早晚能登基即位的太子,应该没有任何需要与神母教交集的理由。
为什么神母教明明有让六个皇子接连夭折,却留下了霍兰德这个时时威胁亚伦地位的不确定因素。
除了皇帝以外,太子不会忌惮任何人——除非出现另一个太子。
这两个从襁褓中在死亡阴影下活下来的皇子,就这样,在她们有意地控制之下长大。
留下针锋相对的兄弟二人,告诉他们,你,从来都是有另一个替代品的,这个太子,你不当,就他当。
他们,一直是两颗棋子,相互制衡的棋子。
一旦亚伦失去控制,那么马上,作为备选的霍兰德就会被推上去,同时亚伦这些年所有不法行为的把柄,也会第一时间悉数揭发放在皇帝的面前。
所以,在阿泰伦节的动乱过后,亚伦才会做出那种不合常理的举动,甘愿承受着巨大风险作乱谋反,也一定要控制皇宫强行篡位。
在他与神母教决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想到这里的米芙卡,一瞬间只觉得无边的阴冷蔓延全身,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这一直尘封在书页文字之内的,是什么样的恐怖真相。
她心里猛然一惊,意识到了至今为止最骇人的一个事实。
被她们视为最后依仗的霍兰德,实则才是此刻她们所有人面临的最大敌人。
在她们与亚伦拼杀的死去活来的这一刻,伏在帝都的黑暗夜幕之外,手握重兵的霍兰德,即将在神母教的协助下开始行动了!
终于得知真相的米芙卡,一刹那遍体冷汗地浑身惨白,她再也无法冷静了,几乎是冲出去般离开了藏书阁,向着寝宫艾瑟亚的方向连滚带爬奔去。
这恐怖的事实,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让所有人得知。
神母教经过无数筹划铺垫,酝酿至今最大的,最后的阴谋已然启动了!
她把安诗叮嘱她的事全忘在了脑后,心急如焚地一路狂奔,只想到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见艾瑟亚,将这十万火急的消息报知还一无所知的他们。
她之前还想过要让九皇子发信号引霍兰德禁卫军入内,如今得知真相才意识到,若艾瑟亚真的这么做了,那简直是自投罗网!
米芙卡无暇顾及他事,一路气喘吁吁跑过幽深的林荫道,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在穿过直达寝宫的大路时头顶上猛然落下的一张大网。
猝不及防的米芙卡,瞬间被绳网裹倒在地。
惊得急促的呼吸几乎停滞的她,绝望地撕扯着绳子,但马上就被无数七手八脚扑上来的太子亲卫按倒。
一副冰冷的手铐,刹那在背后铐住了米芙卡的双手。
在身体彻底被束缚失去自由的一刻,她才想起来临走前安诗反复的叮嘱。
不要逗留,立即返回。
这一刻,米芙卡的内心,在绝望中只感到无边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