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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腊月二十七夜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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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温暖的感情将这一切有机地凝聚起来,所以这房子就像一条废弃的街道那么凄凉。

——D.H.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最后的这一次,杜浚升足足跟李雪晖做了三十八分钟七秒零五的性爱,而且这一次,杜浚升的精液都快射干净了。

但这次之后,李雪晖确实开心了不少。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似乎达成了一项羁绊自己内心多年的夙愿。

可这夙愿,真的是因为自己在今天完成了让自己的一直心念的女神、自己这位漂亮的小学班主任老师被自己内射了精液、还受精了那么多次,并最终让自己撑了将近四十分钟,且将李老师肏干到欲仙欲死、达到了差不多七八次的性高潮才达成的么?

未必。

至少在现在陷入“贤者时间”的杜浚升的心中,他觉得不完全是这样。

究竟是什么让他感觉到了成长,此刻从身体到心灵依旧无比亢奋的杜浚升也说不清。

可他确实从这一下午的经历,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的成就感。

可是这会儿坐在返回的出租车里的杜浚升,又想起刚才自己把李雪晖送回家时候,在刚才那辆计程车上和李雪晖自己的家里哭得泪眼婆娑的李雪晖,他的心里头,还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其实很想在李雪晖的单间租房里,陪着她过夜的。

然而,等他刚刚最后一次跟李雪晖完成了性爱后,仔细一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才发现母亲卢玉珠,已经给自己的电话轰炸了将近二十多个来电。

没办法……

他这一下午与李雪晖所一起经历的如梦似幻的凶险与性爱,让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真的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但是卢玉珠的这二十多个来电,又仿佛把他从这梦幻中拉回了现实,并在虚空中扇了他一记无声的耳光之后告诉他:抱歉,你仍然只是个小孩子。

但是好在,只要有李雪晖在,他仍可以将这个成年人的梦,继续做下去,并可能还有希望,让这个美梦成真:

从他坐上回家的计程车之后,李雪晖又把电话打到了杜浚升的手机上。

从李雪晖租住的房子到杜浚升的家,足足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而杜浚升也跟李雪晖打了四十分钟的电话。

电话里,两个人隐晦地从刚才在李雪晖的住所倒到刚才在“丽都大酒店”里属于他们的巫山云雨,聊到了傅莉斓那帮人此刻可能的状况,接着又聊到了李雪晖会面临来自这帮人怎样的威胁、乞求或者刁难,又聊到了杜浚升帮着李雪晖抢到手里的那张硬盘——并借着这个机会,杜浚升还把自己之前用过的一个早已经付过费的密码破解软件,从自己的云端存储里传输给了李雪晖的电脑,并在杜浚升的代码指导下,在几秒钟就破解了李雪晖自认为很安全很保密的密码关卡;

但是正当杜浚升鼓动李雪晖好好打开里面的文件,看看那里面到底都有什么的时候,李雪晖想了想,却说道:

“看不看,其实也无意义了……小家伙,我想跟你说,我现在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你……雪晖!你该不是要把文件都删了、你准备原谅那帮混蛋、臭娘们儿了吧?你可别犯傻!你有了这个东西,他们才不敢欺负你的,但你要是删了,他们没有忌惮了,很可能会对你变本加厉……”

“哎哟,你想哪去了?你的李老师我,是那样‘傻白甜’的女人嘛?”

“哈哈!反正在我看来,能为了一个破年级组长的位置,差点把自己喂狼,多少是有点……”

“我去你的!”李雪晖娇嗔着骂了一句,想了想,又带着检讨的态度说道,“那是我之前太固执了……就像你说的,我对什么待遇、什么面子、什么我所谓的‘潇洒’‘优越’之类的东西,全太过于执念了。不过我现在想好了,浚升——我准备今晚就写个辞职信,写完就给校领导以及市教育局的领导们发过去——这个班主任老师,我不准备干了!什么狗屁陵川五校,老娘我不伺候了!”

“哈哈,真的嘛?”

杜浚升觉得这对于李雪晖来说,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但同时也为她多少有点担忧。

“嗯。我想好了。曾经我把我的一切,全都交给了我的前夫,但是我的前夫最后让我得到了一场空;后来我又把我的一切交给了当老师这件事上、交给了这个看似干净、实际上藏污纳垢的陵川路第五小学,看似是为了我自己,但是因为这个,我其实真的差点迷失了我自己、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要不是今天遇到了小家伙你,在我的身上会发生什么、那些乱七八糟的男的会对我做出什么恶心肮脏的事情,我真的想都不敢想……现在我有了你了,小家伙——而且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家伙’了,你是我爱上的男人杜浚升,我想我不会再迷茫了,浚升……”

“哈哈……你别这么说,雪晖,你这样我可是会骄傲的!”杜浚升笑道。

“嘁!但你可别沾沾自喜——我遇到了你,我也是要真正为自己活一次的。我已经想好了,反正现在教培补习班满大街都是,而且就在你刚才离开的那会儿之后,我大概在我脑海里算了一下:我如果辞去了班主任这个工作,去专门做一个签合约的补习班授课老师的话,其实每个月反而能比当一个班主任还整得更多咧!而且我的时间也会更富余的,这样的话,我也可以拿出多出来的时间,好好陪陪你的——我会努力让你这曾经阳光、懂事的小家伙,彻底从抑郁症和焦虑症的阴影里走出来的!”

“你能这么说,雪晖,我就已经很感动了。真的……”

“但是……小家伙,我还是想跟你说‘但是’。”

“‘但是’什么呢?”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然,从今天上午到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候啊?我要求你想这些,其实有点苛刻了——但是你要好好想想,你跟我在一起,我做你的女朋友,究竟意味着什么啊?”

“意味着……”

杜浚升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李雪晖把话说到此,他就已经明白李雪晖所担心的事情了,而且他也已经开始在思考了;但他还是装作轻松地对李雪晖开着玩笑道:

“意味着,我埋葬心底多年的美梦,总算是照进现实了呀!”

“不,不是的,浚升。很可能不是的——毕竟我俩差了小二十岁的,小家伙。浚升,我今天其实很开心,也很感动,是你让我感觉到,我又年轻了、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甚至是二十几年前的小女人、小姑娘,但是毕竟,我是你曾经的小学班主任老师,从社会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我都相当于你的半个妈妈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是,确实这很可能是你我余生美妙日子的开始,但也很可能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你我的情缘,很可能会成为很多人的谈资,很可能会成为他们对社会、对生活不满的发泄窗口,他们会对你我恶语相向的——最远的例子,就比如法国的那个总统麦凯洪,他跟他妻子的状况,跟你我的状况几乎一模一样,如今麦凯洪的夫人已经去世了,麦凯洪都快卸任了,然而,法国的好多平民、他的政敌、甚至是他国的政客,还总会拿他曾经是他妻子的学生来攻讦杯葛他的言谈举止跟政策;最近的例子,就是你的那个国中同学何秋岩和他妈妈夏雪平的事情,即便他们俩是亲母子,你我是师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们跟他们也是一样的——我也是看电视、看报纸、看网络平台的,夏雪平从来都是有争议的,就不说了,你的那个同学,曾经在F市、在Y省,是多么风光无限的一名年轻刑警呢?可现在呢?”

杜浚升一时语塞了。可他还想去宽慰李雪晖的心,于是他说道:

“雪晖……反正首先,我只能说,‘小石头’去了日本——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失踪了,但其实真相很可能没那么简单的,至少根据我对他的所有有关新闻的关注和推测,我觉得他肯定不单纯是因为他跟他妈妈夏阿姨的事情被人爆了出来,而去的日本或者失踪的——他接触过太多你我这样的平头百姓接触不到的、甚至可能想象不到的人和事情了……再者,我俩之前也不像‘小石头’和夏阿姨那样,从一开始就被那么多无聊的人关注,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乎别人怎么看的呢?再说了,我俩大可以生活得低调一些,去好好就过我们俩的小日子就可以的!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知道你我之前是什么关系呢?所以呀……”

“那你妈妈卢老师呢?别人怎么看,我可以忽略,可你妈妈呢?当然,我还有我的亲戚长辈们呢,虽然我的父亲母亲已经早就不在了。可如果我俩想要进一步走下去,他们是根本没办法忽视的。”

杜浚升确实无言以对了。因为李雪晖说道要害之处了。

——都不用说从今天起,杜浚升准备跟李雪晖从曾经的师生要转变为情侣,继续往下发展下去,就今天他跟李雪晖一起经历过的事情,被大卸八块之后,拿出其中任何一块放在卢玉珠面前,以卢玉珠当年跟游乔语她妈撕逼干架的劲头,她说不定今晚就会提着菜刀跑到李雪晖的住所去砸门。

李雪晖又接着说道:

“就算是你母亲这关能过去了,还有以后呢,以后我俩要怎么生活呢?我们俩如果能够平平安安,没有任何威胁和顾虑地走下去,再往下,我们俩是要永远保持着现在的关系,还是说,你要跟我搬到一块来住?以我现在的经济条件,和你的……状况,我俩能住在哪?是不是还要租房住?然后我俩要不要拥有一个属于你我的子女?——小家伙,毕竟我比你大了19岁,再然后,终有一天,我会比你先衰老下去的,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应该怎样相处?而且,我相信你有一天会走出抑郁症的阴霾的,但到了那个时候,你肯定会有你的事业,而在我老去后,依然年轻的你,以你帅气的相貌和温柔儒雅的性格,一定会面对来自各个方面的诱惑、来自与你同龄或者比你年龄还要小的女孩子的倾慕,那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雪晖啊……我……”

杜浚升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雪晖打断了:

“浚升,你先别忙着解释,也不用马上表达什么——我说这些,既不是想给你压力,也不是要让你对我表什么决心。我只是在你离开后的这短短的两三分钟内,在自己的头脑里列举了无数的可能。你可能不太了解老师,老师其实是个很理性的女人,你可能觉得现在的我,理性得有点可怕,但是老师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事情,没办法不去理性地思考一些问题。我希望你能明白,而且以你的聪明,也肯定能明白的,对么?”

“是的……”杜浚升隔着电话点了点头,但他相信李雪晖也一定能看见的。

“这样吧,浚升,对于咱们俩的关系,老师觉得,还是先不要太着急确定下来——当然,你也别误会,老师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了,实际上今天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现在在老师的心中,已经彻底认定你了,不管你怎么想,老师一定是会跟我最爱的小家伙一起走下去的。只不过很多事情,需要细水长流,老师担心的这些事情,也一定得一步一步面对、一步一步解决才是。现在老师最担心的,就是怕你脑子一热,回家就把这些事一股脑地全都告诉给你妈妈了,但她一定会接受不了的……而且我刚才也做了一个决定:我已经很久没回去D港了,我需要去看看我的舅舅舅妈、叔叔婶婶,所以在接下来过年这段期间里,老师很可能没办法跟你见面的——但你放心,我每天都会给你打个电话报平安、跟你聊聊天的。老师希望你能理解,可以么?”

杜浚升想了想,答应道:“嗯,这确实是应该的,雪晖。我没有异议。你准备大概回去多长时间呢?”

“应该很快吧。我准备回去过个年,最晚的话到大年初四就回来F市。”

“或者,我也可以去找你也说不定;再或者,我俩可以再去个其他地方,一起去旅行一次,去度个假、散散心。”

“哈哈,倒也是个好主意!只是,卢老师会放你出来吗?”

一想到妈妈卢玉珠,杜浚升也忽然觉得,自己把话说得有点大了:

“唔……我尽量试试吧。”

“总之,过年之后,我会找你再见面的,到时候,我想跟你再好好谈谈,谈谈我俩的关系,谈谈我俩接下来该怎么一起往下走下去。”李雪晖理性地说着,接着又很感性地补了一句:“我爱你,浚升。”

“我也爱你。”杜浚升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把心放踏实了,“过年好,李老师。”

“嗯,新春快乐。你现在到哪了?”

“已经到我家那个小区的路口了,你放心吧。”

“嗯,早点上楼吧。我这就准备写辞呈,然后马上订火车票。等我要是有空了,明天我再找时间给你打电话。”

“那我要是想你了呢?”

“那你就找我呗,我俩在微信上打字聊。”李雪晖笑着说道,“但是我在手机上打字可慢了,你可别嫌弃我。”

“才不会呢!好好休息休息吧,雪晖。”

“嗯,你也是,我的小家伙。”

放下电话后,杜浚升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拎着的李雪晖非要让他也带回家一只的那神秘的礼盒,想了想,他在计程车上就把包装盒打开了——

他打开之前还以为是什么危险品,比如军火、定时炸弹、毒品之类的东西;等他打开了之后才发现,盒子里竟然装的是两块真空包装的酱牛肉、一只十三香熏鸡、两对五香卤猪蹄、一根俄式精肉风干肠、还有一块酱猪肘、一只松仁小肚,外加半斤酱鸡胗。

而且牌子还是“楼外楼”的——没错,就是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在洗手间里遇到的那个对卢玉珠产生不良欲望的某个同班同学老爸所在的,那家F市本地“老牌”黑帮的字头名号。

自从上次全国地方大选之后,“隆达集团”没落了、“太极会”彻底被团灭了,这家最开始本行就是卖八珍熏酱熟食的“楼外楼”,便忽然崛起——不用多说,放在三年前,想必任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卖俄罗斯红肠跟猪肘鸡胗的,竟然能一跃成为当地黑道的第一大帮派。

世事确实无常,前路漫漫,道阻且长。李雪晖担心的不无道理。

“有了这些玩意,呵呵,今年过年倒是省事儿了……”

杜浚升自言自语着,抬头看向车窗外的F市灯火通明的夜景。

杜浚升因为国中时候的那次遭遇,让他对任何的黑帮都没什么好感,但不得不说,“楼外楼”他们家做的熟食,确实好吃。

从自己回到F市之后,每年过春节,都是杜浚升自己一个人在忙活年夜饭。

卢玉珠给他提出的指标是,无论荤素,必须得弄出来十盘菜肴,除了这十盘菜肴之外还得有饺子,并且必须都得在晚上八点之前弄完。

有了这些东西,一只鸡、两对猪蹄,都能自成一盘菜,再把其他的香肠、猪肘、酱牛肉什么的切一切,弄个拼盘,也差不多能汇出来两三盘,今年的春节,自己多多少少都能偷个懒了。

可等他拎着一大堆东西下了车,朝着自家住宅区的门口走去的时候,正巧一只浑身脏兮兮的、瘦弱的白色小京巴,正抬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杜浚升。

当然,说这只小狗是白色,是杜浚升从它的两只耳朵下面盖着的、被风吹起耳朵之后显露出来的毛的毛色看出来的,而它全身上下其他的地方,不是沾满了泥土后已经擀毡在一起发黑,就是因为长了寄生虫或是被剐蹭、被撞击之后冒出来的血红。

“啊哟!小东西,吓了我一跳呢……小可怜,你是谁家的呀?”

杜浚升对着那只小狗问道。

可是小狗哪会说话啊。

它只会站在寒风中颤抖着,眼巴巴对着杜浚升吐着舌头。看着这只小狗皮包骨头的模样,估计它也差不多得有十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杜浚升低着头,看了看眼前的小京巴,随后看向了自己手里拎着的那个礼盒。

犹豫片刻之后,他便走到了小区院门口旁边的一个变电箱,把礼盒中的一大堆东西,全都倒到了变电箱的基座台上,然后他扯开了其中一包酱牛肉,从上头撕下了一大块,又对小狗招了招手,把那块酱牛肉放到了小狗的面前。

小京巴凑近了之后,先警惕又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杜浚升,确定杜浚升大概不会伤害自己后,才低下头嗅了嗅,旋即大口大口地叼起那一小块酱牛肉,狼吞虎咽了起来。

——看着这么可怜的小狗,吃得如此大快朵颐,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就好像这样的一条丧家之犬。

回首自己从出生到现在,自己遇到过太多的事情、见到过太多的人,并且曾经的杜浚升把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见过每一个事情,都当作是命运给自己准备的惊喜,但是没过多久,却又发现那不过是老天爷跟自己开的一个个恶俗玩笑。

今天的杜浚升解救了李雪晖的人、又赢得了李雪晖的心,于是直到今天的他,心中才总算有了些许满足感和成就感,但他却也不清楚,这份满足感与成就感,到底能在自己手中维持多长时间。

然后他才发现,原来每一个人,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坚持都是白费的,人只能等着命运的施舍。

人其实跟狗,有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

他对着眼前这只正吃着酱牛肉的小狗,会心一笑,随后毫不犹豫地把放在变电箱基座台上的所有熟食的真空包装全都扯开,又垫到了包装袋上,并且全都推到了那只小流浪狗的面前。

但看着那一大堆崭新的、新鲜的、诱人的食物,那只小京巴似乎有些不为所动,它仿佛在怀疑,那些光鲜的、诱人的食物究竟是不是被给予到自己嘴边的,所以它也只是继续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眼前的那块酱牛肉。

杜浚升又看着小狗吃了一会儿,缓了缓心神后,便接着站直了身子准备转身回家。

——但就在这时候,他却正好跟眼前一个身高中等、身材富态、戴着顶毛毡帽、上身穿了一件大皮袄、下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还穿了一双添柏岚的棉靴的,差不多五六十岁的大爷对上了眼。

其实,从刚才杜浚升把那一堆熟食洒到变电箱的基座上之后,这个大爷的眼睛,就一直疑惑又贪婪地盯着杜浚升,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等杜浚升直起腰来之后,这个大爷轻蔑地看了看那只正在吃着被杜浚升撕掉一块酱牛肉的野狗,又看了看杜浚升,还是没说话。

因为他一直没说话,杜浚升刚才也没发现他。

此刻的杜浚升也看了看他,没有犹疑,抬腿便朝着小区门悠悠走去。

但走了几步后,杜浚升才觉得那个大爷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等他再一回过头去,定睛一看:刚才这个大爷,已经蹲在了自己刚才摆好了一大堆熟食的地方,正一点点地把自己摆在甬路上的熟食全都装回了包装袋里,又装回了他另一手拎着的那个礼盒里。

那只小京巴还在吃着那块被撕下来的酱牛肉,听见身旁有动静,立刻抬起小脑瓜来,眼巴巴看着那个大爷。

那个大爷也抬起头,瞧了一眼那只小狗,立刻龇牙咧嘴瞪着眼,对那小京巴做了个怪态,嘴上还发出了一声爆喝:“瞅啥瞅?滚!”接着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块没吃完的酱牛肉,然后继续把摆在地上的那一堆熟食往纸盒里装。

按说这个时候,杜浚升就算走开,其实这件事说白了,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但不知道怎的,此时此刻,一股无明业火,直接从他的脚后跟,瞬间冲到了脑门。

于是他便立刻折返了过去:

“你干嘛呢?”

那个大爷回过头来,不屑地看了一眼杜浚升,却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杜浚升一见,更火了:“我问你话呢,‘老蹬’!你他妈的干嘛呢!”

——换做是以前,都用不着远了说,换成腊月二十五那天以前,杜浚升就算是遇到了再大的冒犯、再大的委屈,都不至于对一个陌生的比自己年长的男人破口大骂,并称呼对方为富有极大侮辱之意的“老蹬”。

男人听了,不耐烦、又有些愤怒地看着杜浚升,懒洋洋地说道:

“呵呵,小屄崽子,这些玩意,你不都不要了么?那你就别管了……你不要了啊,我拿走,我拿回家自个吃去。”

杜浚升深吸了一口气,还试图保持着极力地克制,对那个男人说道:

“我这些东西,是给流浪狗预备的。这位大叔,我看您的穿着也挺板正的,还都是牌子,看您这样,您也不像是吃不起肉的吧?要是换个穷苦点儿的主,我也就不说啥了;可您这穿的人模人样的,为啥非要跟狗抢吃的?”

“咋的?你有意见啊?你这不都不要了么?你不要了,那么这些东西它就不是你的了,我拿回家去吃,不行么?是,我是不差钱,但我见不得有人糟践东西!而且再说了,就算我是跟狗抢吃的,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但这些东西,是我放在这的!这是我要给流浪狗预备的,所以我就有权利管!”

“你赶紧滚回家去吧,孩子!少跟我这么说话,昂!这些东西我就吃定了,怎么的?不行吗?告诉你,我在F市满大街混的时候,你爸妈怕是都还没长毛呢!”

男人眯着眼睛看着杜浚升,又继续往包装袋里装着猪蹄,并且还故意对那个正在吃着还没吃完的那小块酱牛肉的小京巴吆喝着吓唬了一声,仿佛恨不得把狗嘴里还没吃完的那一小块酱牛肉给抢过来,之后又自顾自地嘟囔着:

“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哼……现在这帮小屄崽子,一个个脑子跟有泡似的……人都管不过来呢,还顾着流浪狗!这就是一帮畜生!哼……还你乐意咋样就咋样,就你们这么点儿小岁数,哼,这个世道啊,还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时候!”

听到这话,杜浚升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提着拳头对着那个男人照着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我操你妈的!敢打我——”

男人手上到似乎是有点工夫的,后脑勺吃痛后,根本来不及多想,转身给了杜浚升胸口一下肘击,双膝一顶、双手一压,直接就把杜浚升压在了身下,并且一手直接薅住了杜浚升的头发,另一只手拃开五指,对着杜浚升的脖子就准备掐下去——这些,确实全都是几十年前社会上的老流氓跟人打架肉搏时候的招数。

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拳怕少壮。

“——我才操你妈的!我就打你了!从今天起,我想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

就在那男人马上要掐住杜浚升的喉咙的那一刻,杜浚升直接抬腿,对着男人的胸膛大椎部位,直接一脚重重地踹了上去,男人眼前一黑、胸口一紧,登时被杜浚升蹬翻在地;杜浚升见状,竟在不经意间使了一招“鹞子翻身”,站起身后看着捂着胸口龇牙咧嘴的男人,一脚对着他的脑门就踢了过去,这下疼的那男人直接连喊痛都喊不出口了——好在男人脑袋上还戴了一顶毛毡帽,杜浚升这一脚还踢偏了,直接给那顶毛毡帽踢飞了;但要不是这样,他只要是把右脚再往左边踢一点,就刚才杜浚升这一脚的力道,不把这位跟狗争食的大爷在过年之前直接送走,至少也能给他踢成个植物人。

但此刻气血上涌的杜浚升全然不管那么多,直接单膝一跪,一下子把膝盖直接顶到了男人的下腹部去,那一刻,他的膝盖仿佛有千钧之重;旋即,杜浚升又轮番拎起两个拳头,逮着男人身上哪里,就把拳头狠揍在哪里,看他哪里没有自己的双臂护着,就往哪里猛捶。

三下五除二,男人的脑袋里,仿佛住进去了一个摇滚乐队、外加一个哭丧唱白事的民间二人转班子,什么贝斯吉他、电子琴架子鼓、什么唢呐大镲、铜锣花鼓,在他的耳朵里直接“咚咚咚”一起演奏了起来,鼻子上、嘴角上都挂了大红花的同时,眼前也被杜浚升打得直冒金星。

刚才那个正吃着酱牛肉的小狗,就在一旁呆呆地站着,伸着舌头,看着杜浚升一拳一拳地砸在那男人的身上。

如果动物之间也有语言的话,这只小京巴怕是能吹上一辈子的牛皮:从来都是有人看狗跟狗之间打架,狗看着人跟人之间打成一团,它怕是头一个。

又过了没一会儿,那混不吝的大爷便被杜浚升打得叫苦不迭:

“别打了……哎哟哟……疼啊!别打了!求求你啦!小伙子……别打啦!别打啦!啊啊……疼啊!小伙子……大哥!你是我大哥!哎哟……别打啦!疼!大哥……肋骨可能都折了……大哥!……爹!亲爹啊!你是我亲爹!啊!啊呀呀……疼啊!爹啊!祖宗!祖宗啊!祖宗别打啦!疼啊……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祖宗!你别打了!求你啦!”

那男人被杜浚升揍得鼻青脸肿,红彤彤的鲜血、清亮亮的眼泪、黄蒿蒿的鼻涕一起流,连连求饶了五六番,杜浚升也打得有些累了,这才罢手。

“你他妈的,赶紧的,把东西给我重新摆上!”

“是!是是是,祖宗!……摆上、摆上、摆上……摆上!”

男人捂着肚子掩着脸,带着哭腔地跪在地上对着杜浚升直作揖,随后又迅速地忙把被自己装到包装袋跟礼盒里的熟食,全都按照原位摆了上去,一边摆着,男人还一边哭嚎着说道:

“你说你给野狗吃这么好也就算了……这还都是‘楼外楼’的最贵的吃食……你为了一条狗给我打成这样,你值当吗?”

杜浚升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声若洪钟地、瞪着眼睛指着男人血淋淋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喝道:

“你给我听好了!我管你是哪一路的神仙、还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我告诉你——从今以后,我想干啥就干啥!你他妈的别合计你岁数比我大、你是我的长辈,你想让我干嘛就干嘛!不想让我干嘛我就不干嘛!从今以后,我想干啥,就一定要干成!就一定要做到!从今以后我说了算!——我要拿这些东西喂流浪狗,你他妈的就别合计你能把它们拿回家去吃!”

“是!是是是……不拿回去!不拿回去……祖宗,你说啥就是啥……活祖宗!从今以后你都说了算……”

男人说完,连忙把那些熏鸡、牛肉、肘花之类的东西全都摆放好了,之后连滚带爬地从杜浚升身边跑掉了,连自己的被踢飞的帽子都忘了去捡。

而等杜浚升再抬起头,都没等他来记得及看清有多少人刚刚在旁边围观,那些人也全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快步溜走;

就连刚才那只小京巴,吃饱了之后,也快步跑没了影。

只留下依旧站在原地的杜浚升,和他脚下的那摊鲜血。

看着依旧冒着热气的鲜血,和摆了一排的熟食,杜浚升棱着眼睛,嘴巴一歪,心满意足地笑了。

而等到杜浚升坐电梯走到家门口前,还没等开门,居然听见了自己的家里面,有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而他们的声音中,还夹杂着母亲卢玉珠近些年少见的笑声……

刚刚经历过一场淫乱的杜浚升,顿时多疑地一愣。

但再仔细一听,他们的说话声……

“——诶哟我操!”

——杜浚升根本无法自已地、又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

杜浚升的血压顿时升高了至少五十百帕,脸上的五官都快要紧急集合在一起,身子一晃,也差点就站不稳了——说话的这俩男人根本不是别人,一个是自己的大舅、卢玉珠的亲哥哥卢玉杰,还有一个是卢玉珠跟卢玉杰的三堂弟卢佐山。

——与其来的是他们,倒还真莫不如是来了俩陌生的、对卢玉珠目的不纯的野男人呢!

在一打开门一看,好家伙,杜浚升的血压在已经加了50hPa的正值之后,又一下子翻倍了。

——因为此刻在自家的客厅里,除了大舅、三舅,自己的大舅妈齐放、三舅妈何书梅、卢玉珠和卢玉杰的亲弟弟同时也是自己的二舅卢玉超、二舅妈黄娅艳、五姨妈卢佐婷、六姨妈卢佐莉,清一色全都在。

而老卢家,就数这几个货最能白话,白话起来,至少在杜浚升看来,是一个赛一个的烦人!

好些时候,杜浚升都对自己母系的祖先们产生困惑:干嘛要生出来这么多的自己成天游手好闲、却喜欢关注其他人、管别人闲事儿、同时讨人厌而不自知的腌臜后代们呢?

生气归生气,自己又不能因为这帮货色不进家门。

或者说,卢玉珠刚才一个劲儿地打电话让自己回家,就是为了让自己接受这帮人的三堂会审的——在过去的三年里,每年都得来一遍,这都快成了过年前的习俗了。

“我回来了……”

杜浚升阴沉着脸开了门。

“哎呀,大升升回来啦?”

“升升回来了!”

刚一进屋,杜浚升便看到了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同时,自家的客厅里,也充满了刺鼻的廉价香烟的焦油味道——要知道卢玉珠从不让杜温言和杜浚升抽烟,杜浚升小的时候也总见着卢玉珠跟自己在大街上走的时候,一见到道路旁有抽烟的人,就会马上把自己的口鼻用手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并且还会一边捂着口鼻一边用着极其充满敌意的目光瞪着人家,哪怕那帮吸烟的家伙们距离自己三五米远,甚至哪怕那些人躲在为吸烟者专门设立的带有空气净化设备的户外吸烟室里,也会遭到卢玉珠的白眼——吸烟确实有害,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人家自己抽烟,又是在户外或者在吸烟室里,又没凑到卢玉珠和杜浚升的身边抽,可在卢玉珠的眼里,这帮人却好像犯了什么罄竹难书的滔天大罪一样,过后还要严肃地对杜浚升警告说千万不要吸烟;然而,在面对自己的这帮人兄弟姊妹的时候,一向眼里不揉沙子的卢玉珠,却会给予了他们无限的豁免权,不但不会对他们的吞云吐雾说什么,,而且甚至会主动给他们点烟、递烟,这未免有点太过于“双标”了。

看到这一幕的杜浚升只能无奈地笑笑,随后跟着眼前的一大帮长辈们毕恭毕敬地打着招呼。

他深知眼前这些人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抽烟、而母亲采用双重标准的态度对待之的这种事情,跟后面马上将要发生的事情,铁定是小巫见大巫。

果不其然,在挨个打了一通招呼之后,自己最能咋呼的三舅先开了腔:

“这家伙,升升,你这一天天到晚,按说成天也没啥要紧事儿,这腊月二十七的,不好好在家陪着你妈,去哪疯、去哪混去了?”

“是啊!”三舅妈也跟着一脸讪笑地附和道——要不然他俩怎么能是两口子呢,“你说你,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也不上班也不上学的,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得了呗?跟谁出去玩去啦?”

确实杜浚升今天是出去玩了,而且“玩”得很刺激,也很痛快,可在这两位的嘴里,就好像杜浚升一年365天从来都不着家、天天在外面找人厮混一样。

——如果真的是那样,杜浚升倒也不至于患上抑郁症跟焦虑症了。

“啊……那个什么,我以前的同学,找我……吃了个饭。”

“唉哟!吃饭去啦?这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吃饭、还跑去跟人在外头吃饭?钱多得烧的你啊!”六姨妈接茬道,“不是六姨妈故意要说你,升升:在外面啊,少吃点儿饭吧!没看最近的新闻么——外面有不少餐馆,用的蔬菜都是仓库里存的菜、都不是现从市场上进的新鲜蔬菜;另外用的肉、鱼啥的,也都是冻肉冻鱼,那都不新鲜;而且他们用的调料,里头全都是食品添加剂!我跟你说,你别嫌六姨妈絮叨——那些东西,吃完了容易得病!”

二舅妈也跟着点了点头,吧嗒着嘴里的香烟,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跟着说道:“老六说的没错,我也不乐意吃外面的饭菜!他们做的饭菜,厨房咱们都看不见!做饭的长啥样,咱们也不知道——啥样人做的啥样饭菜,你看着好像听立整似的,万一那帮人得个啥传染病的,咱也不知道!”

接着又转过头,对自己身边的一帮兄弟姊妹们说道:

“我之前上班所在的那个棉纺厂,那老余家那个小康,你们知道吧?她就有肝炎!乙肝!然后你们说说,她女婿现在是个开餐馆、卖炸臭豆腐的!你说,咱们是知道她有乙肝,这要是不知道的呢?哼,结果现在人家每个月居然能净赚六七万!真是没地方说理去了……去了他家吃饭,那人不玩完了?”

五姨妈接过话茬,点了点头:“那肯定的!再说了,现在炸臭豆腐的,能用好料吗?那臭豆腐炸出来,看着黑吧溜湫的,看着就埋汰!恶心!我听说啊,还有人用地沟油、厕所里捞出来的水做臭豆腐呢!”

“可不咋的!那玩意臭的哄的,要不是从厕所掏出来的,那玩意能闻着臭吗……开餐馆的都丧良心!”大舅抽着烟,咧嘴笑着说道。

“是吧!”五姨妈接着又拍了一下正准备回房间换衣服的杜浚升的肩膀,拦住了他的去路,喷着一嘴带着臭烟油的口臭的唾沫说着:“听见没,升升?以后别总跟人家去吃饭!谁家做饭,能有你妈妈做饭好吃啊?”

杜浚升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但其实他在一盘都想笑——靠唾液传播的那个肝炎是甲肝,乙肝一般不靠唾液传播不说,卫生局的那帮拿着高端精密检查仪器的巡检员们,也都不是吃白饭的;只要是在北方,满超市摆着的王致和、大青花,那不都是因为落霉菌培养后发酵、最终加盐卤腌渍后看起来发青发黑的“青方”么?

市场上卖的就都是当天从地里择出来的新鲜蔬菜而不是仓储的?

家里的冰箱里现在就有一大堆冻五花肉和冻鲍鱼、冻虎头虾,也都不能吃?

在家做饭时候用的调味品,难道里面就没有食品添加剂?

真想不得病,他们这帮人,每天少抽一包烟,啥都省出来了。

但是杜浚升却也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

而且他们好像也都忘了,自从父亲杜温言去世之后,这三年里,家里的一日三餐一直是杜浚升自己操持的。

而卢玉珠却在厨房里,也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只是一边忙活,一边听着自家的兄弟姊妹、嫂子弟妹们轮番对杜浚升的敲打,默不作声。

“嗯……那啥,五姨妈,您稍等一下我再跟您们聊。我先回屋换件衣服……”

“哎呀,你换衣服就搁这儿换呗!你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小时候穿开裆裤、洗澡、换尿布,咱们都看见过,咋的,现在长大了,还不好意思啦?”

没想到,这里头最最恼人的二舅却发了话。

而他的媳妇,也就是杜浚升的二舅妈听见了之后,脸上却不红不白地跟着笑了起来,接着又说道:“你懂啥啊,人家升升现在这叫‘隐私’、叫‘边界感’!升升现在长大了,跟咱们见外了!跟咱们讲究了!懂吗?”

“讲究个啥啊?”三舅又接过话说道:“我家我闺女芳芳和我儿子陶陶,现在我还总让他俩一起换衣服、一起洗澡呢,省水又省时间!为了让他俩节省时间学习,我和我媳妇还轮流帮他俩洗澡呢!要我说啊,这帮小孩儿一天天的就是穷讲究!”

——这句话直接给杜浚升都听傻了:三舅和三舅妈的女儿卢瑶芳已经上高二了,而他们的儿子卢樽陶也应该已经上高一了,正好都在男女青春期当中荷尔蒙爆发的时候,更别说自己的这个表妹现在已经发育得前凸后翘了,胸部发育得比三舅妈自己都饱满丰腴,单看身材就觉得这姑娘要比同龄的女孩子早熟得多,结果这俩人不但让他俩一起换衣服、一起洗澡,他们俩还会帮着他俩洗澡,这心可真够大的……

不过,这倒是也解释了一件事:这亲姐弟俩之前在朋友圈里,偶尔晒出来的照片,简直就像情侣一样,总会在一起手拉手;有一次杜浚升刷朋友圈的时候,还看到了卢瑶芳卢樽陶姐弟俩在一起拥抱的自拍,自己点了个赞之后,那照片好像就被卢樽陶给删了,从此杜浚升好像也再没看见过她姐弟俩发的任何一条动态。

但是他们姐弟俩怎么回事,那是他俩的事。

此刻的杜浚升脚上还少了一只袜子呢、内裤也不知道刚才丢到了哪,光着屁股穿着棉绒裤的感觉,其实特别的不舒服。

但这帮长辈们却还在七嘴八舌、脸上不红不白地说着:

“是,我家孩子也是,一天天人不大,讲究贼多!”

“我家孩子也是,就是惯得!就是跟班上同学学的……”

“现在孩子都穷讲究!扯淡呢!你放过去,咱妈刚生完小珠、给小珠小时候喂奶的时候,满屋子坐了一屋老爷们儿,不也根本没避讳么?”

“还说呢,我上大学的时候,那都二十多年前了,我跟我寝室室友回老家——他老家在E县W乡B村那边,他非要请我去他家玩,我不乐意去E县那穷地方,结果他偏拉着我。那到了他家之后,嗬,那可真叫‘家徒四壁’啊!因为他爸还是村里的干部,所以才有一身衣服,但是一年四季就是一套黄胶鞋、深蓝色工装裤、一套单衣一件衬衫,顶多偶尔有一件军大衣穿;可他家从他妈、到他姐姐他妹妹,全都没衣服穿——他妈总下地干活,身上偶尔就裹一件咱们也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连衣裙,吊带的那种,干点啥,那奶子屁股都能漏出来;他姐是寡妇,丈夫挖矿的时候闷死在矿井里的,带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坐月子,在家就光着;她妹妹当时上小学,上学的时候才穿校服,不上学在家也是光着身子光着屁股满院子跑……当时他姐涨奶,但农村人不懂咋回事,以为是心脏出问题了,我还帮着他姐通过奶呢!所以咱说现在的孩子,换个衣服还得避着人,是不是太矫情了?”

“可不是,要我说,现在这孩子们都没过过苦日子!我小时候家里穷,我一个大闺女我还穿过我大哥剩下的开裆裤、然后满院子满胡同跑呢,我也没说啥啊!”

“就别说你了娅艳,我那刚开始来月经的时候,来得还有点多,我家那时候住郊区,去不了大医院;找诊所医生过来看病的时候,那我不也光着屁股躺床上就那么被人瞧着来着?窗户旁边一堆小小子不知道啥是月经、一帮老头不知道啥叫‘看妇科病’,那不也都扒窗户看来着?那我那下面就那么被诊所那大夫用内窥镜扒开看,那又有啥了?结果现在这帮孩子真是的,就换个衣服裤子,也得背着人……嘁,都是毛病!”

……

——一想到这些画面,杜浚升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其实自己想要去私密之处换衣服,真的跟自己没经历过那些苦难岁月有关么?

也不见得。

反正至少面对着这些娘家亲戚,杜浚升有时候,真感觉自己在他们眼里,可能跟动物园或者马戏团里头的猴子也没啥两样。

阴着脸的杜浚升想了想,只能赶紧从自己的床下抽屉里找出一双袜子、一条内裤,揣在裤兜里后,假意去洗手间,然后在洗手间里迅速地把内裤穿好,又把刚才外面的裤子全都穿上,最后套上了袜子,把仅剩下的单独一直袜子给丢进了废纸篓里。

整理好了衣服的杜浚升,其实实在是不愿意从洗手间里走出去,但他也总不能在洗手间里一直躲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假装着冲了一下马桶,就又阴沉着脸,回到了客厅里。

“上完厕所了?我才想起来,升升,你不用换衣服了!待会儿你和你妈跟咱们走,去大舅家串门!大舅家今天有刚从L省运过来的高丽参和蔓越莓,待会儿上大舅家吃饭,昂!”

大舅对杜浚升说道。

杜浚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结果还没等杜浚升反应过来呢,大舅又来了一句:“升升啊,我刚才跟你妈聊了一会儿——反正你现在也没个正经学业、也没个正经工作,你这样吧,你大表哥有个朋友,最近开了个汽车修理部,你就过来当学徒工吧!那地方我看过了,挺好的,就算是学徒工也不少干,一个月能拿3000块钱,而且还管吃饭。干仨月要是转正了,每个月底薪8000块钱,要是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还有提成和补助,每个月拿个万八千的没问题!”

杜浚升一抬头看了一眼大舅,也知道大舅是好心——而且可以说,他虽然也挺咋呼唠叨,但他却是卢玉珠这帮亲戚里头最好心的人了;

而杜浚升对于任何工作、任何群体,也都没什么偏见,并且,学徒工每个月能拿3000块钱,这样的待遇条件确实非常优厚。

可是这种事情放在自己身上讲,他当年可是一个考到了首都名牌大学的人,并且当年在首都P理工那一年,他已经是学校整个年级的前50名的尖子生,现在却要去一个小汽车修理厂当一个学徒工,对于杜浚升而言,他确实是有点“孔乙己”的心态,心中其实多少是有点不甘心的。

“呃……大舅啊,谢谢您的好意。这个修理部在哪啊?”

“大西区建设路那边。不远!你早上从你家这地方,坐三站公交车之后,再倒8号线地铁,估计也就六七站地铁,除了地铁站,是……是C口也不是B口来着,反正斜对过就是了。”

“哦……行,这地方么,我可以去看看。但是大舅,我跟您说实话吧——当然我还没跟我妈商量呢,但是,正好现在咱们这些舅舅、舅妈、姨妈都在,我就直接跟你们一起说了吧:我准备过年之后就去‘Y大’申请一下,我准备回去继续读书了。”

——这话是杜浚升心底的实话,而不是此刻愣为了应付大舅现想出来的说辞。

刚才回来的一路上,自己跟李雪晖打得那通电话,让杜浚升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并且也让他准备放下了好多心结与精神内耗,尤其是在他听到李雪晖决定,等3月份一开学,她就准备跟陵川五校递交辞呈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对自己跟李雪晖之间关系的担当,所以就算是自己患上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再怎么严重,自己也确实应该做点儿正经的事情了。

父亲的去世所带来的心理困境,杜浚升觉得自己应该学会从中走出来了。

至于游乔语,自己跟她这辈子算是彻底不可能了,与其总在过去的求而不得中煎熬着,还不如好好珍稀当下来之不易的与李雪晖之间的感情。

于是他已经想好了,先去跟Y大谈一谈,看看能不能从3月份开始就回学校把自己先前落下的课上一上、把自己应该修的学分补一补,如果三月不行,那就等九月份跟着大一大二的学生一起上课;同时,毕竟自己还没毕业、但是学籍还保留着,因此自己还可以从过年之后就去找找实习工作或者打打工,至少能赚点零花钱——也是因为自己的初步计划,他才没直接一口回绝大舅提供的那份修车实习工的机会,虽然他不喜欢去当修车学徒工,但单纯从待遇来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毕竟也是个锻炼。

可他还是希望,接下来能够以学业为主。

“啊?你要回去上学啊?那……哎呀……那……行吧。那等年后,你跟修理部的老板好好说说吧,开修理部那小伙子也不是什么刁蛮、不好说话的人,你到时候跟人好好说说的话,我估计……”

大舅这边的话还没说完,六姨妈却带着看热闹意味的笑容,跑到了卢玉珠的身边:

“欸,珠子,你听你儿子刚才说没?他准备去Y大继续念书去了!”

就在大舅迟疑、六姨妈话音落地、其他人又都安静下来当口,卢玉珠却把脸拉得老长,用着扎满了豪猪的刺似的声音,厉声道:

“哼,我都养了他三年了!之前他不去上学!好嘛!现在跟他同龄的人都快大学毕业了,他反应过来要去学校上学了?我都白白供他多少年了!……他自己愿意咋折腾,就咋折腾去吧!”

杜浚升听了之后,连忙转头看向卢玉珠。

卢玉珠转过身,继续忙活着,想了想,又瞪着眼睛走到杜浚升面前,咬牙切齿地指着杜浚升说道:

“你大舅给你介绍工作,你咋不去呢?就你现在这样,你也就配爬到车底下干个修理工,你知道不!这三年里,你都不去上学,现在想去了?我看你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我可告诉你,你要乐意去你就去,学费我可不给你付了!”

杜浚升懵了。

——之前卢玉珠一直都批评他不去上学也不去工作,好,现在自己醒悟过来了,该把学业完成了,她却又阻拦上了,这是为什么?

更别提,当初自己着急忙慌从首都连滚带爬、像一个逃兵似的回到了F市之后,有差不多大半年,是卢玉珠拽着自己不让自己去出门的,杜浚升倒是想在学籍转回到Y省之后去接着上学,可那时候哪怕是自己要出门办事去,当时饿的皮包骨头的卢玉珠都死死攥着杜浚升的胳膊不放,总觉得杜浚升一出门可能就会突遭什么横祸,结果也丧了命、然后丢下卢玉珠自己一个人独活。

结果现在当着一大帮亲戚的面儿,儿子杜浚升的境遇,却在卢玉珠的嘴里,成了“折腾”?

网上现在有一句特别火的、引用自罗永浩批判王自如的话:“如果现在还是处于‘包养’状态下,就不要说什么‘人格独立’。”诚然杜浚升在这三年里,确实是一只在花着卢玉珠的钱,但他除了从去年年中开始到现在去医院看抑郁症,从吃药到交看病费,其实总才共花掉7000块钱;

自己后来被那个小丑丫头杨怡寒缠上,而杜浚升在杨怡寒身上花的钱、算上今早资助杨怡寒的五百块钞票,加一起也就800元;剩下杜浚升每天的花销,就是为家里卖点蔬菜、肉蛋奶和米粮,还有些日化用品之类的东西,自己从来没有乱花过一分钱——难道说,这样的杜浚升,就算不提“人格独立”,他这个做儿子的“人格”,就能被妈妈就这样信口开河地祸害么?

这实在是太有失公允了!

可即便是心里委屈成这样,杜浚升还想着好声好气地跟母亲讲道理:

“妈,我……可我的学籍都已经在首都保留一年、在咱Y省保留两年了,既然都已经到了现在了,而且我也决定去把大学读完了,你为啥还不同意了呢?并且我也不会多花家里的钱的……现在省里不是有政策么,户籍在Y省本地的,在本地上大学可以享受学费优惠,我在Y大上两年大学学费加一起,都比我在首都P理工的一年学费还便宜;再说了,我可以去实习啊!并且我也可以去大舅说的这个地方问一问,看看我能不能在他那儿实习,实习不行,我在他那儿打零工赚点儿小钱……对吧?妈啊,我……我……唉,是!我这三年,确实一直在家待着,没干什么正经营生;但我现在想好,我想改过自新了……我……我希望你能支持……”

“哈!你自己还知道呢?你还好意思腆个不红不白的大萝卜脸搁那说呐?”说着,卢玉珠又放开了嗓音,对杜浚升指着自己这一帮亲戚说道,“你看看你这些舅舅舅妈、还有姨夫姨妈的孩子们!你算是他们里头出生比较早的了,但是人跟你一边大、或者比你大的,人家现在都出息了、都有正经工作、有工资拿了;比你岁数小的,学习成绩比你当初都还好!你瞅瞅你自己!混成啥样了?哼!现在想起来回学校读书了?你比人家正常大二大三的学生岁数都大多少了?你乐意回去做留级生,我告诉你,我还跟你丢不起那人呢!反正我还是那句话,你乐意咋折腾就咋折腾,想再从我这要钱?没门儿!”

被卢玉珠这一通控诉后,杜浚升脸上登时通红——刚才在“金芙蓉”里面对傅莉斓一帮人要欺负自己和李雪晖的时候,杜浚升的心中都没产生过像此刻这般的无力感和委屈感。

而现在看着自己委委屈屈的模样、又看着卢玉珠义正言辞且越说越来劲的举手投足、再看看围着自己的这帮舅舅、舅妈、姨妈们一边悠然地抽着烟、一边看着自己母子二人的辩驳吵架时候的清闲,杜浚升真找到了一种戏园子里舞台上的感觉:自己仿佛就是那个无恶不作、好吃懒做、安逸享乐的小侯爷庞昱,母亲就像是马上恨不得拿铡刀把自己斩首的包龙图,眼前的这帮亲戚,则恨不得马上朝着自己身上丢铜板、丢首饰、喝高彩。

杜浚升立时觉得心中甚是苦涩,索性只能把腰一佝偻、胸一含、头一低,不说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大舅妈又站了出来打圆场:

“唉,行了行了,珠子,你也别说孩子了!孩子也是想上进才这么说的!确实,现在升升要是再回去上学,等他毕业的时候估计都得到二十六七了、同龄的孩子都工作好几年了,可是毕竟孩子有心向好不是吗?这事儿要我说啊,确实还得再合计合计!消消气哈!”

听了大舅妈齐放的话,卢玉珠的表情和体态都多少放松了一些。

可杜浚升却依旧把心紧绷着——以他的经验,他知道看起来十分和蔼心善的大舅妈每次打完圆场之后,接下来她要做出来的事情或者提出来的简易,都是极其让人糟心的,至少能让杜浚升自己感觉很糟心。

果不其然,紧接着大舅妈就冲着杜浚升笑盈盈地发了话:

“你也是,升升,这种事,得慢慢跟你妈妈提,知道么?行了,是去打工还是去上学,这事儿先放一放。升升,其实你大舅跟我,还有个事儿,呵呵,想跟你和你妈妈定一下子——但主要这事儿看你。”

“啥事儿啊,大舅妈?”

接着,大舅妈就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摆弄了一下后,拿给了杜浚升看:

“这个,是我的小学同学的表妹家的孩子,今年也23了,跟你同岁。你看看,这姑娘咋样?”

“姑娘?大舅妈,您是想……给我相亲?”

“对,就是相亲。呵呵。你别觉得这种事情古板,我和你大舅也是看你一直单着,以后总得有个伴儿不是?你好好看看,这姑娘咋样?”

杜浚升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

——好家伙,自己回到F市三年,前两年都没跟自己提介绍姑娘的事情,诚然这里面也有自己父亲去世、自己尚在服丧期间的缘故,可今年为啥突然跟自己提介绍姑娘的事情了?

可是正好今天自己又与李雪晖重逢、并且准备定下关系,杜浚升无论如何是不能同意去相亲的。

哪怕杜浚升今天没遇到李雪晖,他对于相亲这种事也还是很排斥的。

然而,毕竟这是自己母亲那边的亲戚提出的相亲,杜浚升却觉得也不好拒绝,只能先接过了手机看了一眼。

“你看吧,升升!瞧这姑娘多好——将近1米7的个头,也不怎么胖,看着多漂亮!”

在杜浚升接过手机的同时,卢玉珠又对自己的大哥问道:“欸,这姑娘她家干啥的呢?”

“在K市旁边的T县做买卖的。你可别小瞧啊,珠子,他家在当地挺有能耐的!早年间在这姑娘爷爷的那辈,是在K市到T县承包长途大巴车的;后来开了个客运和货运公司;再后来等到他这辈,过渡政府不是出台了一个法案,要求外资不得承包和运营矿产资源企业么?所以他家就把之前英国人在T县承包的一个钨矿开采场和钨丝加工厂全给盘下来了!现在在T县,他家老厉害了!每年的收入,那是以‘亿’计数的!人家今天来了,这就在我家等着呢!待会就能见到!”

“这样啊……呀,那,我要不要准备点啥礼物啊?”

“拉倒吧,人家都那水平的了,人家差啥?你别忙活了!”

“是是是……那倒也是!”

卢玉珠的眼睛里,瞬间闪着星星,很明显,杜浚升这边照片还没看到呢,卢玉珠那边就已经动心了。

杜浚升把手机端起来,点开照片一看——还真别说,乍一看这姑娘倒是个挺标致挺俏丽的女孩:短头发、大眼睛、尖下巴、小嘴唇、饱满的胸部、纤细的腰条、嫩笋一样的胳膊、白玉一样的长腿、黄杏一眼的屁股……欸?

“欸不对啊,大舅妈?”

杜浚升看着看着,就对大舅妈发出了疑问。

“咋了,大外甥?这姑娘不挺好的么?”

“嗯,看着是挺好的……”杜浚升屏着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照片问道,“这姑娘的照片在哪拍的?”

“S市啊。南方S市。”

“这是S市的‘吴陵虎塔’,对吧?下面是传说吴王阖闾收藏干将莫邪剑的‘藏剑池’。”

“对,就这地方。这姑娘和她妈妈爱好旅游,这种名胜古迹总去!多好……”

“但我记得,‘吴陵虎塔’,是笔直笔直的吧?这怎么凹进去一块?而且,‘藏剑池’的门口,应该是圆拱的吧?这怎么呈葫芦形了?”

大舅妈心虚地看着杜浚升,欲言又止。并且包括大舅在内的其他所有亲戚,也都不说话了。

卢玉珠白了杜浚升一眼,接过了大舅妈的手机,看着上面的照片说道:“这姑娘不挺好么?有啥不对的么?再说了,你们这一代小孩拍照片,不都P图么?我们年轻时候自拍啥的,也都P图。这不挺正常的么?”

杜浚升知道这会儿跟卢玉珠根本说不明白,便直接对大舅妈问道:“您这边儿,有她妈妈或者您给她拍的照片么?要没有精修过的生活照,您有么?”

“哎呀,升升!干嘛那么多说道,待会儿去了我家,你不就见着了?”

“不行,既然是相亲,那就得按照步骤来,看照片这步骤还没过去呢;一般相亲不都是看照片之后,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么?您把没有精修过的照片拿来我看看吧——起码待会儿见了面,发现人跟照片相差一些距离的话,我至少也得有个准备不是?”

听到自己儿子这么说,卢玉珠也开始跟着犯起嘀咕,她又看向齐放,说道:“嫂子,有别的照片么?让她看看呗?我反正觉得,人家姑娘不差。”

大舅妈看了看大舅,想了想,拿回了自己的照片,又是一通七滑八点,重新递回了杜浚升的手里:

“这是她生活照……那啥,她妈妈给拍的……她妈那人儿,不太会照相,而且手机也不咋好……另外这姑娘有点不上相。你看看吧……”

杜浚升再一看,眼珠子快要崩飞了出来:

这次看到的照片上的这个姑娘,跟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姑娘,甭说不是一个人,刚才那个姑娘仿佛是从《指环王》的精灵国度里溜出来的仙女,而现在这张生活照上的,简直是从《西游记》里某个妖怪洞府中拉出来的。

“咳……大舅妈,您刚才说她是……将近1米7的个头——这个‘将近’,具体是多少啊?”

“呃……那啥……一米六二。”

杜浚升登时捏了一下拳头。

“那您说她没多胖……她体重多少啊?”

“对啊,没多胖么……没到200斤啊。”

“那是多少斤啊?”

“一百八十六斤……”

这一刻,杜浚升觉得刚才自己从“丽都大酒店”的标准间里头顺手拎起来的那只水晶烟灰缸,丢掉得早了。

单用口算,杜浚升就已经算出来,照片上这姑娘的BMI指数,已经达到了35,而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定义,只要是超过28,这个人就已经达到了“肥胖”的标准了。

卢玉珠的脸色也白了,眉毛紧皱着、嘴巴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卢玉珠每次只要是一没注意,就是这样的神态,可她面对这样的情况,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没办法把自己对待儿子时候的狠厉拿出来对付自己的兄嫂姐妹。

就在这个时候,三舅又站了出来:

“哎呀!胖点儿怎么了?胖点儿富态、压财!要不然人家能那么有钱吗?再说了,胖点儿就胖点儿呗?胖了不是还能减肥吗?你想想咱们国家那个女演员,贾玲,以前多胖、后来多胖?开始人家是演喜剧的,现在人家都演大女主谍战戏了!现在可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影后!还有,那个美国唱歌的叫……叫啥来着……‘阿啥’……哦对,‘阿黛拉’,就是唱‘桑木湾莱克诱’的那个!以前不也挺胖的吗?我估计都超过300多斤了,现在人家瘦下来,不比那个什么泰勒·斯威夫特还漂亮?要我看啊,你就是挑三拣四!人家可是亿万富翁!要不是我现在结婚了,嗬!我都想跟她相亲!”

“说什么呢你,你敢!”三舅妈在一旁,狠拍了三舅一下。

——可是既然能从容貌、身高、体重上作假,杜浚升又哪能知道,他们这些长辈们,是不是也在对方的家世上帮着兑水了。

他忍着强烈的生理不适看着眼前的照片,又放大了照片,随后又对大舅、大舅妈和三舅问道:

“行,三舅说的也有道理。人总不能以相貌取人,对吧?但是你们看,这女孩的眼睛,为啥看人的时候,有点不对劲?眼神直勾勾的、笑起来也不大对劲,并且为什么她笑着时候,漏嘴漏得这么厉害——哈喇子都流到衣领上去了?你们各位,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跟我和我妈介绍的呢?”

其他人又都安静了。大舅想了想,低下头掐灭了手里的烟,又那出一副深沉的语气,对杜浚升说道:

“浚升啊,是这么回事。这姑娘,是她们家的大姑娘,小时候她家有一阵因为资金周转不开的问题,曾经有一段时间过得不太好。她就是在那会儿出生的。她四个月大的时候,咱们国家不是有过一次甲型流感大爆发么,这姑娘也感染上了,结果高烧不退。但是当她父母两口子,实在是没钱带她去医院打滴流吃药、只能硬抗……结果过后就有点落下毛病了,大脑是脑叶也不是脑干出了点儿创伤,属于后天型智力障碍。”

杜浚升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此刻脸色发白,却一言不发的卢玉珠,强行没让自己发出火,但是他的怒火,已经开始朝着嗓子眼往上窜了。

“哦,那你就把她介绍给我?您是想让我相亲,还是说,想让我给她进行一次爱心募捐?”

“啥叫‘爱心募捐’?你这孩子!人家是那样差钱的家庭吗?”

“是不差钱啊。”杜浚升冷笑了一下,“但您这不是让我拿我的一辈子,进行‘爱心募捐’么?”

大舅妈忽然脸色绷不住,抢回自己的手机,指着杜浚升说道:“你小子说话难听、现在做人咋也这么没有良心呢?这姑娘多可怜啊!你就跟人处处看呗?”

“‘处处看’?哦,我现在连面儿都没见过,事儿还没答应呢,您就让我‘处处看’?是,这姑娘是挺可怜的,可跟我有啥关系么?”

“不是,你这孩子……”

“您等会儿——大舅,您刚才还说,这是她家的大姑娘?她还有什么姐妹么?”

大舅到底是最老实的,把真实情况也如实告诉了杜浚升:“哦,她家都是女孩,还有俩妹妹。”

“那俩妹妹,不会也都这样吧?您说她到底是得了甲流、烧坏了脑子,还是这本来就是她家的遗传病呢?”

“你这咋说的,还整出来遗传病了?那俩妹妹都正常人。”

“都多大?”

“一个22,一个19。”

“嗯,也都成年了,”杜浚升忍着心里的火,半揶揄地看向大舅和大舅妈,“然后你们两位就想着,把最差的那个介绍给我?”

“你这话说的——给你介绍另外那俩,人家能看上你吗?”大舅妈也不装了,直白地说道,“22那个,现在人在澳大利亚留学呢!19岁那个,现在搁D港‘枫叶’国际学校上学呢!你自己现在啥情况,升升,你自己不知道?”

“那我也不至于就找这么个……”

恰在此时,六姨妈又对杜浚升补了一刀:

“不是,升升,你觉点儿景、知点儿足吧!这样的,对你来说已经是条件最好的了!你现在啥条件?我这话可能说的有点重了,升升,但咱说,咱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你还不清楚你自己啥样啊?舅舅舅妈、还有姨妈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找一个这样的,你是,日子可能过得会有点不太顺心,但架不住这个姑娘没啥心眼、听话呀!而且你跟她结婚了,你以后也有花不完的钱了,你妈妈小珠还能跟着沾点光呢!这样条件的,我跟你说,外面想找都找不到!你不找这样的你还想找啥样的呢?咋的,你心里是还想着以前上学的时候,遇到的哪个小姑娘了?那当年跟你一起上学的,人家是不是早都有自己的未来了,该找别的男生谈恋爱的找别的男生、该订婚的可能都订婚了;甚至人家该上班的上班、该创业的创业、该拿博士硕士的也都拿到学位了,你现在是啥啊?你大舅妈说得对,就你现在这情况,人家现在还能跟你么?你不找这样的还想找啥样的……难不成,你找一个四五十的,跟咱们、跟你妈妈差不多大的老阿姨、老太太啊?找一个离过婚的、别人用过的二手媳妇?知足吧!你现在,就还是不懂事。”

——杜浚升听完六姨妈的话,脸都绿了:六姨妈说的这番话,真完全就是冲着自己设计的,他甚至都有点怀疑,这几天自己是不是被六姨妈给跟踪了。

也正是六姨妈的这番话,彻底让杜浚升把心里的火压制不住了。

“哈哈哈!好啊!跟你们老卢家人能把话说开了,真好!”杜浚升笑着咬牙切齿道,“所以以我现在的状况,就陪跟一个长得跟头猪一样的、还是个弱智的家伙结婚是吧?原来我现在在你们各位长辈的心里面就这模样的!我出去跟人吃个饭,你们要指指点点、要数落,还拿各种什么病菌、什么乙肝、什么地沟油和厕所里的粪汤来恶心我!我说我要回房间换衣服,你们就说我‘穷讲究’,并且借着这个引子,炫耀一把当年你们的苦难岁月?是,我是没有工作,然后现在我就只能去找个汽车修理部去当学徒工?我现在单身,结果就必须让我找个这样的、农村打一辈子光棍的老爷们儿可能都看不上的玩意,让我糊弄糊弄就算了?——你们他妈的对我这个大外甥,可真不错!”

“嘿!你这孩子真是白眼狼啊!”

“对啊,人是差了点,人家家里条件不差吧?”

“对啊!升升,你以前多乖啊!现在咋成这样了呢?再说了,什么叫恶心你?外面做的那些玩意是不干净,我提醒你一句怎么啦……”

“他爱吃就让他吃!吃出来病了,有他受的!一个高中毕业、大学肄业的,能去做个修理工就不错了,还想啥呢?”

“是啊,成天还装什么小资、装外国人!你看,我就说他不尊重家里人吧……”

这帮亲戚们一下子就被杜浚升点炸了,七嘴八舌地指着杜浚升控诉道。

他们说什么,杜浚升倒是没在意;

可他没想到,紧接下来,自己的脸上,却忽然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卢玉珠对着他狠狠地扇了一个大耳光:

“你个小犊子!你翅膀是真硬了!你舅舅、舅妈、姨妈们让你干啥,你听着就完了呗!从今天早上你跟我叫板、跟我不对付也就算了!现在又怼人家骂人家,你倒是也真理直气壮!你现在已经是个‘白吃饱’、‘啃老族’了,又骂起长辈来了,怎么,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还害怕被人说?你个小王八蛋!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人家你大舅大舅妈,帮你找工作、帮你相对象,那是因为关心你!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放外面任何一个小小子,你看看人家搭理你吗?你不领情也就算啦,你还骂人家?我看你现在一天天呜呜渣渣、扬了二正的,你就是不学好啊你!就是跟你以前那帮同学学的!是不是宋振宁又让你干啥了!我告诉你,我不管你这几天出门干啥去了,他不是正月十五要搞个什么同学聚会吗?告诉你,不许去!反正这两天我也没事儿了、过年该放假了,我就好好看着你!没有我同意,你不许出门!”

看见卢玉珠如此怒发冲冠地骂了杜浚升一顿,眼前的这帮亲戚们,或趾高气昂地看着杜浚升,或故意睁大了眼睛看着杜浚升嘴角上翘着,仿佛在用着自己的眼神和表情告诉杜浚升:看,世界上就没有能够赢得过长辈的晚辈、就没有能胜得了妈妈的儿子!

“气死我了……丢人丢大了!”卢玉珠斜眼等着杜浚升,喘着粗气。

周围的二舅和五姨妈还凑上前来劝着卢玉珠:“消消气吧,小珠,孩子嘛,就那样。不管多大了,都不懂事儿……”

“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儿就算完事儿了,快过年了,乐呵的!而且升升也不是不懂事儿的孩子,待会儿到了大哥家,让他好好表现完事二了呗!”

——呵呵,还要好好表现呢?

“我知道了。那我就不出门了。”

杜浚升咬了咬后槽牙,索性回到了自己房间。

并且,在关上门之后,他一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书柜直接挪到门口,彻彻底底挡住了房门;旋即又连拉带扯地,把自己的床又堵在了书柜前,弄了个双保险。

“你干啥啊?——你干啥啊!”

卢玉珠见状,立刻朝着杜浚升的房门口走去,先是直接推了一下门,没推开;随即又回到了自己房间里,从自己的化妆盒里头取出了杜浚升房间门的备用钥匙,拧开了门锁用力一推,结果推了半天也没把门推开。

她仿佛这个时候,才知道人类有一种行为叫作“敲门”:

“你干啥!杜浚升!你给我把门打开!待会儿你不去你大舅家了?”

“不是你说的嘛!过年这段时间不让我出门了!今天腊月二十七,这不算‘过年期间’嘛!正好,也避免了我出门上饭店吃饭了!而且我本来就不想去跟一个弱智怪物相亲!想看我接着‘好好表演’!门都没有!”

“——你翅膀真是硬了!你给我出来!”

卢玉珠听见杜浚升这一喊,自己又推了好半天门都推不开,彻底疯了。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顶撞在门口,口中骂骂咧咧念念有词:“你可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跟我堵门了!——你们谁,快点过来帮我!我今天非把这小兔崽子从屋里拽出来不可!”

杜浚升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有人、有几个人在帮她,但本来坐在床上的他却感受到了床正在挪动,于是他见状赶紧下了床,一边推着床头,一边用用脚往前扎着弓步,正巧跟身后的书桌形成了一个比较稳定的人体三角形结构,这一下,从书柜到床、到杜浚升本人再到书桌,直接把房门卡得死死的。

“哎呀,推不开啊,珠子,呵呵,劲儿太大了!”六姨妈的声音又从门口响起。

“嗨呀妈呀!累死我了……”三舅也直喘大气说道,“你儿子现在行啊,珠子……有咱爸当年的脾气!哎呀妈呀,累死了……”

“气死我了!看他出不出来吃饭、上厕所!又能耐,杜浚升,你这辈子都别出来!气死我了……别人家孩子青春期逆反的时候,他都不这样……现在跟我俩叫板!肯定是被人教唆的!我就不信了,今天我不把他的门推开,我就不是他亲妈!”

——而在房间里的杜浚升没说话,心里却想着:要是今天这扇门能被她推开,自己这二十三年还真就白活了!

门外的卢玉珠又气又累,浑身发抖,嘴上那么说,她身上的劲儿却彻彻底底被用尽了。

“行啦!差不多得了吧!”最终还是大舅先发话了,“孩子不乐意去,就别让他去了!升升也到了成年的时候了,管不住了,你这样又有啥意思?还有你俩,老三、老六,升升不像话,你俩也不像话?当舅当姨的,就这么当的?我算看明白了,你俩是真不起好作用,不在旁边劝就算了,哪有你俩这样,还帮着推波助澜的?”

“我俩那哪是推波助澜啊,大哥?我也是当妈的,我就看不惯有对妈妈这么不孝顺的儿子!”

“大哥,你说我说的有点冤了啊!我这是帮我妹妹,看我妹妹受气了,我看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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